吴薇沉默了片刻,然后把墨镜推到额头,仰头看着他。
阳光从棕榈叶缝隙洒在她脸上,把她那双和她妈妈一模一样的杏仁眼照得极亮。
她忽然笑了一下——不是那种冷冰冰的讥诮,也不是她在泳池边打发那几个搭讪者时挂在嘴角的那种淡得几乎不存在的弧度,是真的笑了,嘴唇微微张开,眼角弯下来,整个人像忽然从一层冰壳里探出头来。
“你刚才跟那几个人说你是我哥哥。”吴薇忽然把话题拽回来,把墨镜推到额头,仰头看着他,“我从小到大从来没有叫过任何人哥哥。因为我从来没有觉得哪个男的配得上这个称呼。你刚才说‘她是我妹妹’的时候声音都在抖,大概自己也觉得这个谎太假了。但你没有跑。你明明知道打不过,还不跑。我爸每次碰到麻烦事,第一反应是换台。你不是。你是先挡在我面前,然后才开始发抖。”
“我——那时候想不出别的。”
“我知道。所以我替你圆回来了。”她把墨镜重新戴上,把脸转向泳池方向,声音里还带着极细微的笑意,“你在公司里是不是也这样——谈事情谈不拢的时候就直接硬顶上去,完全不给自己留退路。我妈跟我说过,综合部那个李主任做汇报从来不会拐弯抹角,领导问什么他答什么。我一开始不信。现在信了。你看到那几个人蹲在我旁边,你没想过他们是干什么的吗,这片海滩上午已经出过一次小偷了。”
“想过。但我看到他们的手在你腰上那个位置——我就没空想了。”
吴薇的手指轻轻按在自己腰侧那根系带上。
她忽然想起刚才那个蹲得最近的人——他的指尖离这根系带大概只有不到几厘米。
她刚才睡着了,完全不知道。
她把防晒衫从膝盖上拿起来重新裹紧,看着他侧脸上还未消退的红晕,忽然问道:“你手还抖吗。”
“不抖了。刚才就是太急了——现在不抖了。”李赣低头看了看自己摊开的手掌,然后把手指握起来又松开,确认自己确实不抖了。
他把纸袋换到另一只手上,从棕榈树干上直起身,“说起来——你是不是帮我们部门所有人都做过同样的事。老刘的茶饼是你帮他从财务那边报销的,小陈上次被供应商坑了也是你去跟人家谈的。我妈的方案你帮她圆过好几次。你这种性格不累吗,帮所有人都扛着,扛到后来连自己都忘了自己还扛着多少东西。”
“习惯了。反正我也不会别的。你们部门那些人——老刘年纪大了,小陈刚毕业,老大虽然能扛但她一个人扛太久会累。我能帮她多扛一点就多扛一点。她每次在会议室里被领导追问细节的时候都是我帮她圆场的,习惯了。”他说完之后停顿了片刻,才低声补了一句,“你跟你妈妈一样,特别会看人。我上次在武汉你家电梯里,你看了我一眼,我就觉得你把我从里到外全看穿了。”
吴薇沉默了好一阵。
她把墨镜重新戴上,把脸转向泳池那边,声音很轻。
“我上次在电梯里看你的时候,确实觉得你大概不简单。但刚才你挡在我前面,手都在抖,还跟那几个人说你是我哥哥——我觉得我之前大概看错你了。你不是不简单,你是太简单了。简单到让人不知道该拿你怎么办。我从小到大见过的男人,要么是我爸那种沉闷寡言连我妈换了发型都从来不会多看一眼的;要么是我那些同学,看了我一眼就开始缩脖子;要么是刚才那几个人——想趁我睡着偷偷碰我。你不一样。你明明怕得要死,还要挡在前面。你明明知道打不过,还不跑。”
“我刚才其实想过跑。”李赣靠在棕榈树干上坦白道,“我想过要不要去酒店大堂叫保安,但那几个人的手已经在碰你脚背了。我怕跑过去再跑回来他们已经把你带走了。”
“带不走的。这片泳池有监控。”吴薇把墨镜重新戴上,语气依旧是那种极平淡的调子,但她摘下墨镜时眼角那道极细微的水光还没完全消退。
她从躺椅上站起来,把防晒衫裹紧,“你刚才是要去哪儿。手里拎着纸袋,是帮谁买东西。”
“帮你妈买防晒霜。她还在沙滩那边等我。”李赣从棕榈树干上直起身。
“那你快去吧。别让她等太久。”吴薇重新在躺椅上坐下来,没有再看他。
李赣拎着纸袋沿着泳池边往沙滩方向走去,背影渐渐远了。
她靠在躺椅上闭着眼睛,脑子里还在转着刚才那几个画面——他的背影绷得很直,他握成拳的手指节发白,他在她说出“他是我哥哥”之后侧脸上那片忽然涌上来的红。
还有他走之前那句“打不过也要挡”。
她想起那几个搭讪者说过的话,他说她是妹妹,她回他哥哥。
那个人用这种笨拙的理由护了她一次,她陪他演戏,然后各走各的,只是这样。
她重新靠在躺椅上闭上眼睛,但脑子里那些画面还没散。
她从小到大被无数人夸过漂亮,但那些人夸完之后看她的时候眼睛里都藏着同一件事。
她早就学会了在任何人靠近之前先把他们冻住。
刚才那三个人围过来时她只是因为睡着了才没来得及戴上平时那层冷冰冰的壳。
如果她醒着,她大概会用一句话就把他们打发走。
但她在睡着的时候完全没有防备,她身上那层壳也是,而他正好看到了她没有壳的样子。
她把防晒衫裹得更紧了些,刚才那个人帮她挡在前面时手在发抖。
他整个背影都在发抖,但她透过墨镜看得清清楚楚——他一步都没有退,不是因为他勇敢,是因为他觉得他应该挡在那里。
不是作为综合部主任,不是作为妈妈的同事,只是作为一个恰好路过的人。
她忽然想起刚才自己脱口而出的那声哥哥——她从来没有叫过任何人哥哥,因为她从来没有觉得哪个男人配得上这个称呼。
她靠在躺椅上,嘴角那道弧度慢慢翘起来。
算了,不亏。
至少这个人不会趁她睡着偷偷解她腰上的系带,至少这个人会在她还没醒的时候用自己发抖的身体挡在她前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