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最后一次任务,陆星辰等了很久。不是等命令,是等机会。前几次执行任务,她都平安回来了,没有受伤,没有昏迷,那个救她的人也没有出现。她不知道他是谁,不知道他为什么总是在她昏迷的时候出现,不知道他为什么救了她两次就消失了。她只知道,如果再不抓住机会,她可能永远都不会知道答案了。
她从背包里翻出那张地图——不是军部发的那张,是沈沈画的那张。她一直留着,叠得方方正正,塞在背包最里层。她也不知道为什么留,也许是因为画得太细了,也许是因为她觉得画图的人一定走过这条路。她蹲下来,把地图铺在地上,手指慢慢划过每一条线。她抬起头,看着沈沈。沈沈趴在她脚边,尾巴轻轻扫着地面。陆星辰伸出手,摸了摸它的头。“这一次,我一定要找到他。”
任务是在凌晨出发的。夜很黑,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只有手电筒的光束在地上扫来扫去。陆星辰走在队伍最前面,沈沈跟在她脚边。陈远已经被调走了,没有人知道去了哪里,也没有人问。沈沈的耳朵竖着,听着周围的动静。她现在比以前更警惕了,不是因为怕敌人,是因为怕陆星辰出事。她的身体已经大不如前了,每一次变身都在透支她的体力,林静的药只能维持,不能治愈。她知道,但她不能停下来,她不能让她一个人上战场。
前方传来炮声,很密,很近。队伍停下来,教官举起手,示意隐蔽。陆星辰趴在地上,抱着枪,沈沈趴在她旁边。“敌人炮火封锁了前方道路,我们需要绕行。”教官的声音很低,陆星辰点了点头,缩在一棵大树后面。
一颗炮弹在附近炸开了。不是直接命中,但冲击波很大,泥土和碎石劈头盖脸地砸下来。陆星辰趴在地上,抱着头,闭上了眼睛。她没有晕,她是装的。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装,她只是想知道那个人会不会出现。她知道战场不是儿戏,她知道自己可能会死,但她太想知道答案了。她想知道那个人是谁,想知道他为什么救她,想知道他为什么消失了。也许他就在附近,也许他看到这里被炮击就会赶过来。也许这一切都是她的妄想,那个人根本不会出现。
她又等了几秒。炮声还在继续,但离得更远了。她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靠近她,不是炮弹,是脚步声。她不敢睁眼,怕露馅。那脚步声停在她身边。然后她听到沈沈的叫声,不是平时那种低沉的呜咽,是急促的、焦虑的、像在喊人。她在喊谁?陆星辰不知道,她只听到沈沈的声音越来越远。
她从睫毛缝里偷偷睁开一条缝,看到沈沈的尾巴消失在硝烟里。她去哪了?陆星辰想坐起来,但她忍住了。她不能动,她不能让那个人发现她醒了。她等了不知道多久,也许几分钟,也许一个世纪。然后她听到了枪声。很近,很密。不是敌人的枪,是救我的人的枪。一枪一个,精准得像机器。和记忆里的一模一样。
她的心跳很快,快到她觉得心脏要从胸口跳出来。她强忍着不睁眼,她怕一睁眼,那个人又会像前两次一样消失。
枪声停了。脚步声越来越近,停在她身边。那个人蹲下来,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的脸。那只手很凉,是指节分明但带着薄茧,和记忆里的一模一样。陆星辰猛地睁开了眼睛。
白光还没有完全散去,但她的眼睛已经适应了。她看到一个人跪在她身前,穿着深灰色的制服,头发散着,脸色苍白。她的手还停在陆星辰的脸上,手指微微发抖。四目相对,时间停了。陆星辰看着那张脸——很高,很瘦,侧脸的线条像刀削出来的。和记忆里的一模一样。不是像,就是。
沈微澜也愣住了。她的手停在陆星辰的脸上,忘了缩回去。她看着陆星辰睁开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昏迷的涣散,只有清醒的光。她在装。她一直在装。她什么都看到了。
“……你。”陆星辰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怕惊动什么。沈微澜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她,手指在发抖。
陆星辰坐起来,看着沈微澜的脸,又低下头,看着自己脚边——沈沈不在。她的手在发抖,不是怕,是别的什么。“你是沈沈?”她的声音在抖。沈微澜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她,眼眶红了。
陆星辰的大脑在飞速运转,那些她一直想不通的事,此刻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出来。她是沈沈。那条狗。她会开瓶盖,会叼药膏,会找急救包,会在她受伤的时候比谁都着急。她不是狗,她是人。她看她的眼神,不是狗看主人,是——她说“我最讨厌别人骗我”,她说“你不会骗我吧”,她说“你到底是什么东西”。她问了很多次,她一次都没有回答。她不能回答,她是一条狗,她说不出来。她不是狗,她是人,她只是说不出来。
陆星辰看着沈微澜的脸,那张脸很白,没有血色。她瘦了,颧骨更突出了,眼窝更深了,和记忆里那个冷峻的上校判若两人。那个她想要超过的人,她一直想要超过的人,就在她面前,跪在她身前,手指还在发抖。“你是沈微澜。”不是疑问,是陈述。沈微澜的眼泪掉了下来,她没有擦,就那样流着泪,看着陆星辰。“你是我的狗。”陆星辰的声音还是那么轻,但她的眼泪也掉了下来,“你是我的上校。”
两个人跪在硝烟里,谁都没有说话。炮声远了,枪声也远了,周围很安静,安静到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沈微澜伸出手,轻轻擦掉陆星辰脸上的泪。“嗯。”
陆星辰看着她,嘴唇在抖。“你骗我。”沈微澜的眼泪又掉了下来。“你从第一天就在骗我。”陆星辰的声音很凶,但她的手指很轻地握住沈微澜的手。“你把我当傻子骗了那么久。”沈微澜看着她,眼泪一颗一颗地掉,她看着她握紧的手,没有挣开。“我最讨厌别人骗我。”沈微澜低下头,“……我知道。”“那你为什么还骗我?”沈微澜看着她,看了很久。“因为怕。怕你知道我是人,就不让我靠近你了。怕你知道我是沈微澜,就不敢让我趴在你脚边了。怕你知道我喜欢你,就再也不理我了。”
陆星辰的眼泪掉得更凶了。“……你喜欢我?”
“嗯。”
“哪种喜欢?”
“不是狗喜欢人。是沈微澜喜欢陆星辰。”
陆星辰哭出了声,她靠过来,把脸埋在沈微澜的肩窝里。沈微澜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两个人跪在硝烟里,抱着,哭了很久。周围有增援部队的脚步声,有人喊“这边”,有人喊“医疗兵”,没有人看到她们。沈微澜知道她该走了,再不走就会被人发现。她松开陆星辰,看着她。“我该走了。”
陆星辰拉住她的手。“你去哪?”
“变回去。不然被人看到。”
陆星辰看着她,眼眶红红的。“你还会回来吗?”
沈微澜看着她,轻轻点了点头。“会。我不是说了吗?我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沈微澜。”
陆星辰看着她,哭着笑了。“你耍什么帅。”沈微澜也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了下来。她松开陆星辰的手,退后几步,闭上眼睛。
白光吞没了她。骨头开始压缩,爪子长出来,脊柱弯曲。沈沈趴在地上,喘着气,浑身的土。陆星辰看着她——那条狗,那个人。她蹲下来,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它的头。“你真能装。”沈沈的尾巴摇了一下,控制不住。陆星辰把它抱起来,把脸埋在它的脖子里。“回去再跟你算账。”沈沈的尾巴摇得更欢了。它控制不住也不想控制。
陆星辰抱着沈沈的手却在颤抖,嘴唇在颤抖,整个人都在颤抖。她觉得自己像个笑话。她和一条狗说了那么多心里话,她摸它的头,她给它留排骨,她说“你不会骗我吧”。而她从头到尾都知道。她是人。她是上校。她什么都听得懂。她什么都知道。她看着她像个傻子一样对着一条狗说“我最讨厌别人骗我”,她一个字都没有说。陆星辰低头看着怀里的沈沈,看着那双深褐色的、此刻湿润的眼睛,她觉得自己的世界正在重新排列。像那晚沈沈第一次以人形出现在她面前时一样,白光消散了,但所有东西都不一样了。
她不知道自己是该气还是该哭还是该笑。她只知道自己被骗了。被一条狗骗了。不,不是狗。是被一个人骗了。被她想要超过的人骗了。那个人说她喜欢她,不是狗喜欢人,是沈微澜喜欢陆星辰。她在说谎吗?陆星辰不知道。她只知道她需要时间,需要很多时间,才能把这一切吞下去。她抱着沈沈走回营地的路上,一句话都没有说。风很大,吹得她眼睛发酸。但她没有哭。她只是觉得这世界太荒谬了。她爱上了一个人,那个人是一条狗,那条狗是她的上校。而她等了她十四年。
她不知道这是幸运还是惩罚。但她的手指——在沈沈背上无意识地画了一圈——她的身体,比她的脑子先做出了选择。她还没有原谅她。但她也没有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