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真来猛地后退一步,那人竟然也往前动了动。他一看,自己的手竟然还牵着对方白得瘆人的胳膊,连忙松开,一边后退,一边瞬间甩出一沓符纸。
那人直愣愣受了这一击,不躲不恼,周身却并未燃起火焰,符纸四散而下。那双看不清情绪的眼睛依旧直直看着他。季真来一怔,心道:这符遇非人之物瞬间爆炸,这东西却好端端的,难道他不是鬼怪?
这幅样子……居然是人么?
那人盯着他,突然张开口,仿佛很久没说话了一样,嗓音很尖很哑,一字一顿,道:“你……来……了。”
“你认识我?”季真来不动声色。
“我……认识……你?”他笑了两声,好像尖刀划过石板,让人听得难受的很。他抬起双手,瘦骨嶙峋的手指好像要触摸他的脸,嗬嗬笑道,“你不知道……我是谁吗?你……好好看看……”
枯草般的黑发之下,那双红色的眼睛露了出来,睁得很大很大,仿佛不会感到难受似的,全神贯注、恍惚而迷恋地看着他。
季真来定定看了他半响,终于如遭雷劈,恍然大悟。
这人的脸。正是他自己!
可那又不是他。那形似鬼魅的身躯,疯疯癫癫的模样,而且明显比现在的他高了不少的身量,让季真来险些没认出来。他不可置信:“你是我?你为什么是这个样子?”
那个“季真来”听完后,乐的拍了拍手,白色的丧服迎风飘扬,袖口颤颤,更加凄惨又可悲的样子。他大笑道:“这就是天命。这就是结局。这就是六道轮回的真相!你以为你是谁!你就是从前的我,我就是最终的你!没有人能够改变,所有人都是假的!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季真来大受震撼,瞠目结舌地看着他。
他活了十四年,第一次被眼前的场景激到无言以对。
疯子。癔症。还是受了什么刺激?这真的是──以后的他会变成的样子吗?
还是说,他现在正在幻觉中?他是什么时候陷入幻境的?
他尝试着背诵静心破妄诀,毫无用处。又把他知道的关于打破幻境的偏僻邪门心法都念了一遍,再睁开眼,那个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依旧在讥笑着盯着他。
季真来深吸一口气,然后吐了出来,不知是问谁,自言自语道:“贺观一呢?”
贺观一的手到底是什么时候换成这个人的,对方现在又在哪里呢?也遇到了未来的自己吗?
“季真来”对这个名字很有反应,歪了歪头,停下了前俯后仰的诡谲笑声,喃喃道:“贺观一……贺兄。你居然还跟那个人在一起?嘻嘻嘻,果然是你,果然还是这么天真!自大!”
他似乎对贺观一很是怨恨。季真来道:“你骂我就是骂你自己,我劝你想好了再说。”
对方嘴角的笑容淡了下去,声音也变得含糊不清,眼珠乱转。
这个人难道真的是未来的我……不可能,我以后怎么可能是这个样子?话说你是怎么来的呢,难道我现在在做梦?既然他还没有伤害我,不如听听看他到底在胡言乱语什么……季真来尽力心平气和问:“你都知道什么?”
“季真来”却道:“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
“季真来”指了指自己,露出一个充满恶意的笑容:“你以为我是被谁害成这样的?”
季真来微微睁大眼睛,他还没说什么,外面的风雨突然倾盆而下,不过几息,几道天雷瞬间连续不停劈了下来。
天地震荡,他捂住耳朵,与身旁之人同步抬眼望去。
乌云盘旋,金光大盛,半边晴空半边暴雨,奇异无比。轰鸣不止的天雷逐渐逼近,每一次都愈近,愈强,那紫白色的光芒照亮了这四周的群山,整个地面都为此震荡波动。
这是──飞升!
为什么会是现在?是谁要飞升?
他偏过头,看见“季真来”痴痴地望着天雷,眼中极为明亮灼热。他看着那样期翼的神情,感觉又恶心又怜悯,咬了咬牙,向来时的山洞望去。
里面依旧一片漆黑。
他快步走了进去,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撕裂般的惨叫。
他顿时停住脚步,转过身来。
“季真来”抱着头,跪了下去,痛苦地对着天空喊道:“为什么偏偏是我!为什么──”
“为什么是我啊──我要飞升,我要活着──为什么唯独是我啊!!!”
他在对着无人知晓的东西说话。
季真来捂住嘴,强忍眩晕,头也不回地跑了出去。
直到很久,那声惨叫还在他的脑海中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