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你们是什么人?”声音发颤,但还没有完全失控,“这是漕船?你们知道我是谁的人吗?”
沈清茗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从怀里掏出那本簿子,翻开第一页,借着灯光看了起来。
纸页泛黄,字迹工整,是标准的账房字体。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某月某日,从某地来货若干,经某栈桥卸货,入某仓号,收某字号的签单。看起来是一本正常的货场出入流水账。
但她翻到中间几页时,指尖停住了。
那几页上记的条目,比其他页要稀疏得多。日期连着,但每一行的“来货”栏里,只写了两个字:“北运。”收货人栏里,也只有一个字:“龚。”
沈清茗的目光在那一页上停了一会儿,然后合上簿子,抬眼看着那个中年人:“你来曲塘渡多久了?”
那中年人咬了咬牙,没有开口。
“你不说我也知道。你这本簿子上,从去年二月开始有了‘北运’的条目。在这之前,你的账目都是正常的东栈流水。”沈清茗将簿子放在膝盖上,声音不大,语气平淡,“也就是说——去年二月之前,曲塘渡还没有这条线。去年二月之后,才有人让你在账上做手脚,给那批‘北运’的货打掩护。”
那中年人的脸色又白了一分。
“替你做这件事的人,姓龚。对不对?”
那中年人没有说话,但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沈清茗没有逼他,只是将簿子翻开,翻到夹着一片干枯柳叶的那一页,将那一页转过来,对着灯光,让他自己看清楚。
“这一页——你去年的九月十三,北运条目下面,你写了一个数字。那个数字,跟整本簿子的记账格式都不一样。你用的是暗码。”
“你到底是谁?”
“你不用知道我是谁。”沈清茗将簿子合上,“你只需要知道一件事——曲塘渡这条线上的人,从上到下,一个都跑不掉。吕城闸的库房昨天夜里已经翻了,黑篷船上的货已经被截了。你在这里替姓龚的做了多久的账,经手了多少笔‘北运’的货,你的这本簿子上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你若是聪明,就该知道到了这个时候,替谁说话都不如替自己说话。”
那中年人低着头,沉默了很长时间。
舱里很安静,只有灯芯偶尔爆出一声极轻的噼啪响。裴郎中的捣药声从角落里传过来,节奏不紧不慢,像是什么都没有听见。
那中年人终于抬起头来,声音沙哑:“……你想知道什么?”
“姓名。”
“郑……郑德安。”
“在曲塘渡做什么的?”
“货场上的记账先生。”郑德安的声音干涩,“明面上是替曲塘茶栈管东栈的出入流水,实际上——”
他停住了。
“实际上什么?”
“实际上,西侧栈桥那两艘黑篷船的货到了之后,都由我记账入库。但账面上不能写那些货的真名目,只能写成‘北运’。每月的初五、十五、二十五,有人来对账。”
“什么人?”
“龚管事带来的人。”郑德安道,“我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只知道他是江宁漕运司的人——每次来都穿官靴,腰上挂着漕运司的牙牌。”
沈清茗心里一动:“龚管事——跟江宁漕运司的龚成安,是不是同一个人?”
“不是。”郑德安摇了摇头,“龚管事是替龚成安跑腿的。龚成安是漕运司的押司,不常露面。曲塘渡这边的日常,都是龚管事在打理。”
“龚管事今天去江宁了?”
郑德安微微一怔,显然没料到眼前这个少年连宫管事今天的动向都知道。他沉默了片刻,低声道:“是。今下午走的,说是江宁那边有一批文书要他去取——顺便跟龚押司碰个头,商量下一批‘北运’的货什么时候发出去。”
“下一批货什么时候发?”
“原定是后天夜里。”郑德安道,“黑篷船从吕城闸装货,顺水走大半日到曲塘渡,夜里卸货。卸完之后,连夜装上一早就泊在西栈的小型江船,换吃水浅的船走大小夹冈水道往京口方向去。”
沈清茗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走大小夹冈水道——送到哪里?”
郑德安沉默的间隙比之前更长了一些。他的目光在沈清茗脸上停留了片刻,像是在衡量什么。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更低了一些:“送到京口江滩。到了京口之后换江船渡江,送到对岸的真州。真州城外有一座货栈,不挂招牌,是一座三进院——负责收货、拆改包装、重新装篓,再往各处发运。”
“那个货栈谁在管?”
“掌柜姓陈,人称陈掌柜,左手缺小指。”郑德安道,“听龚管事说,那人从前是茶行里的老手,验货、包装、伪造路引样样都在行。货到了他手上,拆了原篓,换上别的包装,重新打上路引标记,就算吕城闸那边追查下来,也认不出是同一批货了。”
“真州货栈收货之后,往哪里分销?”
郑德安想了想,像是在回忆宫管事偶尔漏过的只言片语:“我只听龚管事提过几回——真州那头的路子分了三路。一路就近走淮南道的客商,真州本地就有不少茶商,胃口不小。一路走邗沟下扬州,往淮北、山东那边去。还有一路——走邗沟到楚州,转汴河往中原走,听说有一小部分能混进汴京城里,通过各种小茶坊散出去。”
“沿途可有接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