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楼前的布幡上写着“曲塘茶栈”四个字。
楼下的门板半开着,能看见里面摆着几张八仙桌,有一个柜台,柜台后面坐着一个留着山羊胡的老账房,正低着头打算盘。沈清茗在门口站了片刻,迈步走了进去。
她在靠窗的一张桌子边坐下,将草帽摘下来放在桌角,露出半张脸。柜台后面的老账房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打算盘,没什么特别的反应。
一个跑堂的伙计走过来,将一只粗瓷碗往桌上一搁,也不招呼,随口问了一句:“客官用点什么?”
“一碗面。”沈清茗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点水乡口音。
伙计应了一声,转身走了。
沈清茗的目光在茶栈里扫了一圈。除了那个老账房和跑堂的伙计,店里还有两桌客人。靠里面那桌坐着一个穿靛蓝绸衫的年轻人,背对着她,面前摆着一壶茶,正拿着本小册子在翻看。另一桌坐着一个布衣老汉,端着面碗呼噜呼噜地喝着面汤。
她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水是普通的井水,粗茶的涩味很重,带着一股陈仓味。她放下茶碗,目光不经意地扫过窗外,落在货场上。
就在这时候,西侧栈桥那边有了动静。
一个穿藏青色绸袍的中年人从茶栈后面绕出来,穿过货场,朝西侧栈桥走去。他走得不快,双手背在身后,步伐平稳。那两个守在栈桥边的短褐汉子看见他,微微直了直腰,点了点头,让开了路。
沈清茗的目光隔着窗户落在那人身上。藏青色绸袍,中等偏瘦的身材,走路的姿态不紧不慢,像是个管事的模样。
他没有在东侧货场停留,径直走过栈桥,上了其中一艘黑篷船。片刻之后,他从船舱里出来,手里多了一个油布包,转身又往回走。
沈清茗放下茶碗,在桌上丢了几枚铜钱当饭钱,站起身来,压了压帽檐,走出茶栈。
她沿着货场边缘往茶栈后面的方向绕过去。没走多远,就看见那幢两层小楼的侧面开着一扇小门,门前的台阶上站着一个穿藏青色绸袍的人,正是刚才从黑篷船上下来那个。
他正站在台阶上,背对着沈清茗的方向,低头拆那个油布包。
沈清茗放慢了脚步,装作在看路边一个修篾匠编竹筐。余光一直锁着那个藏青绸袍的身影。
那人拆开油布包,从里面取出一样东西——像是一本册子,封皮是靛蓝色的。他翻开册子,一页一页地翻看,看得极仔细。翻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他把册子重新包好,夹在腋下,转身朝小楼里走去。
他转身的那一瞬间,沈清茗看清了他的脸。
四十岁上下,肤色偏白,下颌干净,没有胡须。颧骨略高,眼窝微微凹陷,一双眼睛不大。
沈清茗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一直到绕过那幢小楼的墙角,才停下来,靠在墙边。
她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些。
那个人,十有八九就是刘头说的“龚管事”。但那本靛蓝色封皮的册子是什么?他从黑篷船上拿回来的,一定跟赃茶有关。是账本?是名录?还是什么别的凭证?
她正想着,身后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蛮娘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跟了过来,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手里拎着那只空粗布袋,看起来像一个刚在码头转了一圈、什么都没买到的妇人。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六爷,看见了?”
“看见了。”沈清茗低声道,“穿藏青绸袍那个,四十来岁,从小楼侧门进去了。你盯着他,看他什么时候出来。带了几个人,往哪个方向走。”
蛮娘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沈清茗从墙边直起身,重新戴上草帽,不紧不慢地朝东侧栈桥方向走去。
日头偏西的时候,蛮娘回来了。
沈清茗坐在东侧栈桥边一棵老柳树下的石头上,手里转着一根草茎,远远看去像是在打盹等活的模样。蛮娘拎着空布袋走过来,在她身边蹲下,像是在系鞋带。
“那人半个时辰前出来的。”蛮娘的声音很低,嘴唇几乎不动,“从小楼出来,换了件灰褐色的直裰,头上多了一顶方巾,像是要出远门的样子。身后跟了两个短褐汉子,就是西侧栈桥那边守着的两个人。”
“往哪边去了?”
“往北。”蛮娘道,“出了渡口,上了官道。看方向,像是往江宁城去的。”
沈清茗手里的草茎停了片刻。
往江宁城去了。龚管事临时出门办事,身边只带了两个人。这是个机会。
她抬头望了一眼天色。日头已经偏西。
“他走了多久了?”
“小半个时辰。”
沈清茗站起身来,拍了拍衣摆上的草屑:“不等他了。换一个。”
蛮娘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
沈清茗重新回到茶栈附近,在货场边蹲了下来,装作在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