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之,吕壹、秦博为中书,典校诸官府及州郡文书。(吕)壹等因此渐作威福,遂造作榷酤障管之利,举罪纠奸,纤介必闻,重以深案丑诬,毁短大臣,排陷无辜,(顾)雍等皆见举白,用被谴让。
《三国志·吴书·潘濬传》也记载:
时校事吕壹操弄威柄,奏按丞相顾雍、左将军朱据等,皆见禁止。
吕壹等人其实只是孙权用以压敛臣权的政治“黑手套”。他在晚年启用这些酷吏,完全是为了打压公卿大夫而扩张吴室皇权。像魏国内部陈矫竟敢据理抗君、孙礼竟敢违旨行义等现象,孙权是决不容忍类似情况出现在自己吴廷之上的。但酷吏们“擿抉细微、吹毛求疵、重案深诬,辄欲陷人以成威福”(摘自《三国志·吴书·步骘传》)等劣行也进一步恶化了孙吴的君臣关系,造成政局动**,容易引发内讧外患。
宽于武将而苛于文臣
孙权在对待文臣与武将两个群体时,所采用的手法是迥然不同的。他对武将较为偏重,故而对他们的违法乱纪之举多有宽纵,甚至是不闻不问。《三国志·吴书·朱桓传》记载:
(全)琮以军出无获,议欲部分诸将,有所掩袭。(朱)桓素气高,耻见部伍,乃往见琮,问行意,感激发怒,与琮校计。琮欲自解,因曰:“上自令胡综为督,综意以为宜尔。”桓愈恚恨,还乃使人呼综。综至军门,桓出迎之,顾谓左右曰:“我纵手,汝等各自去。”有一人旁出,语综使还。桓出,不见综,知左右所为,因斫杀之。桓佐军进谏,刺杀佐军,遂托狂发,诣建业治病。权惜其功能,故不罪。
《三国志·吴书·吕范传》记载:
(吕范)其居处服饰,于时奢靡,然勤事奉法,故(孙)权悦其忠,不怪其侈。
《三国志·吴书·潘璋传》写道:
(潘璋)性奢泰,末年弥甚,服物僭拟。吏兵富者,或杀取其财物,数不奉法,监司举奏,权惜其功而辄原不问。
但对待文臣儒官,孙权往往则是执法从严、毫不手软。例如《三国志·吴书·张温传》记载:
(孙)权既阴衔(张)温称美蜀政,又嫌其声名大盛,众庶炫惑,恐终不为己用,思有以中伤之,会暨艳事起,遂因此发举。
实际上,张温一介文吏,无兵无权,仅有虚名在外,又无违法犯罪之迹,孙权却以“莫须有”之罪名加之,实属滥权。《三国志·吴书·陆绩传》又写:
孙权统事,辟(陆绩)为奏曹掾,以直道见惮,出为郁林太守。
孙权只因怕了陆绩“直道而行”,就把他远放郁林郡,可见他的容人之量终是不广。《三国志·吴书·虞翻传》又写道:
(虞)翻性疏直,数有酒失。(孙)权与张昭论及神仙,翻指昭曰:“彼皆死人,而语神仙,世岂有仙人也!”权积怒非一,遂徙翻交州。
醉徒之语,确无分寸,但也不必太过较真。然而孙权却抓住这些醉言醉语,将虞翻流放外地,难逃“严苛”之名。
他宽纵武将,后来造成各地“私家军”泛滥,而令皇权难有依托;他苛待文臣,后来酿成“两宫夺嫡之争”与“三大士族俱废”等恶性事件,使名士大夫与吴廷离心离德,终至皇权孤立而溃。
蔽于私爱而暗于大体
晚年的孙权很少有壮年之际的冷静与清醒,时常被自己的私欲蒙蔽了头脑。他的长女孙鲁班,人称“全公主”,腹有权谋而居心不正,因与太子孙和及其母王夫人有隙,遂“欲废太子、立鲁王(孙霸)”。像她这样怀有私怨而介入立嗣之争的人,除了坏事、添乱、火上浇油,又有何用?孙权稍为理性一些,本应该是对她拒而远之,不留给她任何兴风作浪的机会。可是,孙权却溺于私爱,因孙鲁班为自己的“掌上明珠”,遂丝毫不加节制,对她言听计从,受谗而枉害太子孙和,动摇国本,酿成“两宫夺嫡之祸”。
《三国志·吴书·孙和传》记载了孙鲁班谗害孙和母子的全部过程。
是后王夫人与全公主(孙鲁班)有隙。(孙)权尝寝疾,(孙)和祠祭于庙。和妃叔父张休居近庙,邀和过所居。全公主使人觇视,因言太子不在庙中,专就妃家计议,又言王夫人见上寝疾,有喜色。权由是发怒,夫人忧死,而和宠稍损,惧于废黜。
在这期间,孙权不加核实便轻信了孙鲁班的所有谗言,可谓昏聩已甚。
同时,在他身边,执掌机密要务的吴国中书令孙弘亦是一个“佞伪险诐”(摘自《三国志·吴书·张休传》)之徒,在“两宫夺嫡之争”中先后谗害了东宫派张休、朱据等大臣;在接受孙权遗诏辅政之后,他又想除掉同为辅臣的诸葛恪而专权独裁。孙权晚年竟与此等奸徒为伍,不疑不弃,反倒信任有加,又如何不会种下无穷后患?
重于流寓而轻于本土
自开国以来,孙吴政权本有三大支柱:一是宗亲派武将集团,以孙静、孙贲、孙辅等及其子孙为主干;二是外来流寓派士族集团,以周瑜、张昭、诸葛瑾父子、吕据父子等为主干;三是江东本土派士族集团,以陆逊、顾雍、朱据、张温等四大士族为主干。
在孙权掌权的早期,外来流寓派士族集团是他的政治后盾,所以才有“内事不决问张昭,外事不决问周瑜”的说法。到了中晚期,孙权大力推行“吴室政权江东化”的方略,江东本土派士族集团渐渐成了他的权力支柱。这时候,“内事不决问顾雍、外事不决问陆逊”成为他的政治常态。
直至孙吴赤乌年间,孙权有鉴于曹魏政权被中原名门世族集团“喧宾夺主”的现实状况,唯恐江东本土派士族集团也会坐成大势,于是刻意挑起太子孙和与鲁王孙霸的“两宫夺嫡之争”,将“陆、顾、朱”三大士族卷了进来,然后借宗亲派、外戚派(指孙鲁班和她背后的步氏家族、全氏家族)等两大势力集团之手狠狠予以打击,逼死陆逊、流放顾谭兄弟、赐死朱据,使江东本土派士族集团元气大伤,从而导致吴廷的权力格局严重失衡。
孙权原来很武断地认为:外来流寓派士族集团根基单薄,易于操控,所以要重点扶持;江东本土派士族集团根深叶茂,难以制约,所以要重点防范。但他没料到自己刻意压下江东本土派集团,又强行推举外来流寓派集团登上历史前台的中央大位,却终是难以制衡以孙峻、孙(左纟右林)堂兄弟为首的宗亲派集团侵吞皇权,并导致少帝孙亮被无过而废的恶性事件发生。他“重流寓而轻本土”,令吴室的权力根基“本末倒置”,一直内乱频频、难得安定,祸莫大焉!
历史上任何一位英主明君,无论是秦皇汉武也罢,还是唐宗宋祖也好,都不是十全十美的完人。孙权亦不例外。在早年,他曾是“仁而多断”的明君;然而到了晚年,他却成了“苛而多猜”的昏君。在早年,他曾是“好侠养士”的英主;然而到了晚年,他却成了“好杀嫉士”的庸主。这是令人非常惋惜的。
不过,他用人立国,既有“四大长处”,又有“四大弊病”,可算是为后人提供了正反两面的经验教训,永远值得后人借而鉴之以扬长避短、励精图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