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着岁暮辞旧迎新的旧俗,卫少君今日身上的衣衫配饰皆是全新。月白短襦配碧色素曲裾裙,外头罩一件浅朱绵衣,胸前挂着五色彩丝编织的长命缕。
阿麦端着漆盘走进屋内,将朝食整齐地摆在卫少君面前的漆案上,两块香软的麦饼、一碗饴糖粟粥、咸香腊肉加鲜葵小菜,还有一碗黑乎乎汤药。
卫少君跪坐在食案后的茵席上,无孔不入的苦味钻进她的鼻尖。她嫌弃地皱皱眉,从醒来后这苦药就没断过,一日三餐当饭吃,她感觉自己都要被腌入味了。
姜氏这时从外面走进来,乌发中分理顺,尽数拢至颈后挽作椎髻。她今日也换了身青灰色的双饶曲裾新衣,颜色依旧沉闷,明明是不到三十的大好年纪,偏偏穿得跟老气横秋的老媪般。
见卫少君眉头轻皱,她柔声哄道:“趁热把药喝了,今天有你爱吃的腊肉。”
卫少君收回视线,捧住药碗,皱着鼻子咽下去,苦涩的味道在口腔里炸开,连续含了三颗蜜渍梅才压下苦味。
因着一碗碗下肚的苦药,她对那骗子巫师的怨念不断加深。
卫少君并不是爱吃腊肉,而是这些味道平淡的菜肴里,只有这道咸香腊肉味道较重,比那些没滋没味蒸煮出来的菜羹强上许多。
她含着蜜渍梅,双手托在下巴上,睁大眼睛看着姜氏,“这药还要喝多久?”
姜氏摸摸女儿的双丫髻,柔声道:“你的病气已经完全褪去,今日是最后一天,往后都不用喝了。辞旧迎新,也是个好兆头。”
卫少君咬着麦饼,谷物的清浅麦香压过药味,她怨念也消散了些,含糊地问:“那我是不是可以出去了?”
从偏院搬进西院后,除了给温夫人请安外,姜氏从不许她外出。说是外面天寒地冻,风雪交加,怕她着了寒气,再次生病。
卫少君求了许多次,素日里对她百依百顺的姜氏在这件事上却铁了心,不肯松口。
姜氏看了眼外面的天色,连日来的大雪终于停歇,云开日出,天光放晴。她松口道:“让阿栗和阿麦陪着你,不许走远,更不许去湖边。”
“好。”卫少君眉眼弯弯地展露出笑容,三两下解决了朝食,拉着阿栗阿麦离开西院。
姜氏刚松口又后悔了,追着卫少君的身影出院,扶着门框担忧地喊道:“不许碰雪,若冷了立刻回来。”
卫少君摆摆手,头也不回道:“我知道了。”
带着冷意的清冽空气进入胸中,长久憋在深宅内的郁气尽数散开,她就像被关在笼子里的鸟儿获得了自由,步履轻盈矫健。
出了西院,主仆三人沿着丈高的围墙慢悠悠走着,将整个内宅逛了一圈。卫府是一座典型的三进院子,第一进是前院,用于待客和安置车马,第二进是主君和公子们的起居处,第三进便是内宅。
卫少君停在二门处观望,仆从守卫严密,四周的院墙垒得又高又厚,看不见外头的景色,也听不见外头的声音。
她问着身边的阿栗和阿麦,“怎样才能出去?”
“没有夫人的准许,所有女眷都不能去前院,更不能出府。”阿栗说。
“那怎样才能得到夫人的准许?”
阿栗迷茫地摇摇头,“奴不知,除了节日主家开恩外,奴这等替身侍婢也不能随意离开内宅。”
卫少君心情不由得有些郁郁,从前她受不了外公的嫌弃和冷待,不太爱回那个家,一有时间就在外面闲逛游荡。久而久之,养成了不喜欢有人管束,无法无天的性子。
能在这个深宅大院里安安静静待上月余,已经是她的极限了。
卫少君压下心里的不耐,在家庙外转了几圈后回到西院,找了处回廊坐下歇息,阿栗阿麦陪在身边。
阿栗好奇地站在卫少君身后,觉得女公子和其他孩子很不一样。没进西院的时候阿栗在李氏的北院做活,四女公子是个很闹腾的主子,每餐必要仆妇捧着食器一口口喂食,不肯自己动手;每到入夜就寝,总要缠人相伴,百般哄劝才肯闭眼,稍有不顺便闹脾气,十分娇气难缠。
小女公子和四女公子恰恰相反,她很安静,安静得不像一个幼童。比如现在,若换做四女公子在这里,必然已经将姜氏的叮嘱抛诸脑后,高高兴兴的去玩雪。
而小女公子只是坐着,静静地看着远方,展露出不属于她这个年纪的沉稳。她的起居不用过多费心,自己持箸进食,入夜安安静静卧榻,无需旁人安抚哄劝,十分省心。阿栗有时候甚至觉得,没有她和阿麦在,小女公子也能将自己照顾得很好。
干坐半晌后,卫少君终于觉得无趣,她踢了踢脚下的裙摆,起身往回走。
她找到正在忙碌的姜氏,跟个小尾巴似的跟在姜氏身后转悠,“正旦过后,我能不能去街上逛逛。”
姜氏回头看见女儿期盼的神情,迟疑地摇摇头,“不能。”
“为何?阿母不能去跟夫人说说吗?”
答话的是王媪,“女公子,主君和夫人治家严明,未嫁的女公子除了跟随夫人出府赴宴外,不许独自出门抛头露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