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天定的手停在半空,筷子夹著的一块羊肉悬在碟子上方,一动不动。
方金芝猛地抬起头,看见史进的双眼直直地看著方天定。
庞秋霞捧著酒壶的手微微一顿。
方天定慢慢放下筷子,那块羊肉落回碟子里,发出极轻的一声闷响。
他看著史进,看著这张在灯火下显得格外平静的脸,看了很久。
“陛下將我请来,”他缓缓开口,声音有些发涩,“是要劝降吗?”
史进端起酒盏,抿了一口,动作很慢,很稳。他放下盏,目光依旧落在方天定脸上:“就算是劝降吧。但这不是威胁,也不是恐嚇。这是——实情。”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凝重起来:
“我想你们也感觉到了,大梁的下一步必然是南下。而且,我会以岳飞掛帅。真要廝杀起来,又是无数人的脑袋落地啊。”
方金芝的眼眶红了。
她看著方天定,那双眼睛里满是祈求。
她没有说话,但那目光,比任何言语都重。
方天定避开她的目光,看著面前的酒盏,看著盏中那半杯残酒,一动不动。
史进继续说著,声音依旧很平,平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方將军放心,你们放下武器后,睦州、歙州,是你方家的封地,令尊为明王。明军编入我大梁军,方家子弟可回家,也可入朝为官。你父亲想在洛阳住可以,想回睦州、歙州住也可以。你进我大梁中枢。”
方天定抬起头,看著他。
那双眼睛里,有太多东西在翻涌——有不信,有动摇……
“陛下所言,”方天定谨慎的措辞道:“我做不了主。我要回去稟报我父皇才能决断。”
史进点了点头,端起酒盏,又抿了一口:“这个当然。”
方天定问道:“陛下能给我多长时日?”
“这个不好说。我也不瞒方將军,”他的声音忽然变得锋利起来:“我大梁已经做好了南征的准备。南征的主帅是岳鹏举。方將军返回江寧之后,岳將军就要前往徐州,统筹南征之事。”
方天定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只是看著史进,看著这张在灯火下显得格外平静的脸,看著这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史进看著他接著道:“岳將军只要准备妥当,立刻就会开始。”
方天定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石雕泥塑。
方金芝的嘴唇翕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只是看著方天定,看著自己的哥哥,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忍著,没有落下来。
良久。
方天定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深,像是在把什么压下去。
他抬起头,目光直视史进,声音恢復了平稳,却透著一股说不出的疲惫:“还是等在下回去稟报我父皇吧。”
史进点了点头。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端起酒盏,朝方天定举了举。
方天定也端起盏,两人隔空碰了一下,各自饮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