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声音忽然放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可兗州的百姓呢?”
兗州百姓易子而食满朝皆知。
“兗州的百姓,”史进继续说,声音依旧很轻,“在周明甫的治下,把三成的田赋交成了八成。他们把最后一口粮交了上去,把自己饿成了皮包骨头。他们易子而食——易子而食,卢帅知道那是什么滋味吗?”
卢俊义的嘴唇翕动了一下。
“臣……”
“我告诉你。”史进打断他,“就是把自己的孩子,和別人家的孩子交换,然后煮了吃。”
他的声音忽然拔高:
“周明甫,那个读书人,那个考中进士的人上人,他在兗州做了两年知府,知不知道百姓在吃什么?知不知道百姓在过什么日子?知不知道他的『八成田赋,让多少人家断了炊烟?”
殿中,死一般的寂静。
卢俊义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史进看著他,目光如刀:
“卢帅说,读书是为了做官,做官是为了做人上人。但如果读书人做了官,做的却是周明甫那样的人上人——把自己的荣华富贵,压在百姓的尸骨上——那这样的读书人,我史进不要。”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定音之锤,一字一字砸在每个人心头:
“这样官,我大梁不要!”
卢俊义的脸色变了。
他抬起头,目光中带著某种说不清的东西——有震惊,有不解,还有一丝隱隱的……恐惧。
“陛下!”他的声音有些发颤,“陛下可知自己在说什么?读书人,是天下之根本!陛下若得罪了天下读书人……”
史进看著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却让卢俊义的心猛地一沉。
“卢帅,”史进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嘆息,“我没有得罪天下读书人。我只是请他们去地里看看,看看那些养活他们的人,过的是什么日子,跟著养活他们的人做几个月的农活,这就得罪了他们?如果这就得罪了,那就得罪吧!这个恶人,我史进来做!”
他顿了顿。
“我倒是想请卢帅想一想——”
他的目光直直盯著卢俊义,一字一句:
“卢帅方才说,读书人若去种地,朝廷的体面何在,读书人的体面何在。那我问你——百姓的体面何在?”
卢俊义愣住了。
“那些在地里刨食的人,”史进继续说,“那些把粮交上来、让读书人能够安心读书的人,那些在战场上用血肉之躯挡住敌军、让朝廷能够安稳存在的人——他们的体面,谁来给?”
殿中,长久的沉默。
没有人敢说话。
连呼吸声都压到了最低。
卢俊义站在那里,如同一尊石像。
他的嘴唇剧烈翕动,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终於开口了。
声音沙哑得像破锣,轻得像梦囈:
“臣……臣失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