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过得很快,温叙在公司里没事的时候就写稿,听见光稳步发展,他也只是听着裴诗蘅说着她和新朋友的事。
裴诗蘅说聂锦凡也是后天失明的,温叙永远记得裴诗蘅表达时的那种感同身受,那种心疼。
裴诗蘅也永远记得那天夕阳下,聂锦凡告诉她时的落寞和无助。
那天她带了MP3,和聂锦凡一起纳鞋,一起坐在门槛上,手边上是聂锦凡奶奶洗好的水果。
聂锦凡在奶奶出门喂鸡时聊到了上学,她上过小学的,但是后面看不见了,家里有三个小孩,她是第二个,根本就没有钱带她去南昌或上饶读书,平时哥哥会教给她一下东西。
午后阳光透过破旧的窗棂,落在聂锦凡浑浊的眼珠上。她正低头穿针,试了几次都没对准,最终还是放弃了,把针线活搁在一旁。
“我哥哥学习很不认真的,就是为了我才听那么点。”聂锦凡是笑着说的,可眼角里都是泪水。
裴诗蘅望着她,轻轻揽住她的手,“我学习也不好,我们可以一起努力,我让哥哥送盲文书籍和训练的东西过来,我们不花钱也能学的!”
“好,谢谢你。”聂锦凡说完沉默了很久,才涩声说:“十二岁那年,左眼先疼起来的,像有沙子在里面磨。村里的医生说就是上火,给了我几颗消炎片。”
她顿了顿,嘴角扯出一抹极淡的自嘲:“后来两只眼睛都红了,疼得睡不着,流好多眼泪。再后来,就像糊上了一层厚厚的浆糊,怎么擦也擦不干净。”
裴诗蘅的心揪了起来:“那……没去医院看看吗?”
“去了。”聂锦凡说,“县医院的医生说,是角膜溃疡,烧坏了。他说,要是早来两天,或许还能保住。他还说,换角膜能看得见,要好几万块钱。”
她抬起头,虽然看不见裴诗蘅,却准确地面向她声音的方向,轻轻笑了一下:“我爸说,那不如不治。几万块钱,够给哥哥娶一房媳妇了。”
她说完,又低下头去摸那根针,仿佛刚才说的,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可裴诗蘅却觉得,那根针扎的不是布,而是她的心。
裴诗蘅觉得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又涩又疼。她看着聂锦凡那双蒙着灰翳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怨恨,只有一种近乎死寂的平静,仿佛那个因为几万块钱而被放弃的孩子,不是她自己。
“几万块……”裴诗蘅喃喃地重复了一遍,声音发颤,“那怎么能……怎么能这样。”
她猛地想起温叙哥哥。他也是盲人,但他有温叔叔那样的父母,有裴砚蘅这样的伴侣,有最好的医生,最好的设备。同样是生活在黑暗里,可一个是在铺满天鹅绒的坦途上奔跑,另一个却是在泥泞里被轻易舍弃。
“不怪他们的。”聂锦凡像是察觉到了她的愤怒,轻轻摆了摆手,“家里真的很穷。而且,我也习惯了。”
这句话像是一记重锤,砸得裴诗蘅眼冒金星。
她忽然站起身,几乎是跑着冲进屋里,从背包里翻出手机,又急匆匆地跑回来,蹲在聂锦凡面前。
“你听这个!”裴诗蘅颤抖着手,帮聂锦凡戴好耳机,调大音量,“这是我哥做的软件,叫‘听见光’。你听听,这里面有书,有新闻,还有好多人说话。”
MP3里流淌出温叙录制的那一段段语音,清晰、沉稳,带着力量。那是聂锦凡从未听过的、属于盲人的声音。
“锦凡,你不孤独。”裴诗蘅紧紧握住她冰凉的手,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我哥也看不见,但他特别厉害,他不需要任何人可怜。你也可以的,真的,我们不信命,好不好?”
聂锦凡怔住了。耳机里那个温和的男声正在介绍如何使用读屏软件,每一个字都敲在她死水般的心湖上。她僵硬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一滴泪从那浑浊的眼角滑落,迅速没入尘土。
与此同时,几百公里外的南京。
温叙刚结束一场视频会议,正靠在椅背上揉着发胀的太阳穴。屏幕右下角,裴诗蘅的消息提示一直在闪烁。
他点开语音条,妹妹带着哭腔的叙述传了出来,断断续续地复述着聂锦凡的故事,还有那句像针一样扎人的话:“我爸说,那不如不治。几万块钱,够给哥哥娶一房媳妇了。”
温叙的手僵在了键盘上。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主机运行的嗡嗡声。他看不见自己的脸,但他能感觉到胸腔里那颗心脏,正以一种前所未有的力度撞击着肋骨。
他也曾经历过绝望,经历过因为看不见而产生的自我厌弃。但他何其幸运,有父母无条件的爱,有裴砚蘅不离不弃的守护。而聂锦凡呢?她只是生在了一个连“几万块钱”都比她更值钱的地方。
温叙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他伸出手,在键盘上盲打,迅速调出了“听见光”的后台管理界面。
他新建了一个文件夹,命名为“聂锦凡计划”。
他敲击键盘的速度很快,没有丝毫犹豫。他要为这个未曾谋面的女孩,定制一套最基础的入门教程;他要联系那家合作的盲文印刷厂,哪怕自掏腰包,也要把第一批书寄过去;他甚至要给裴诗蘅发一份详细的清单,告诉她该买什么样的盲杖,该准备什么样的生活辅具。
“砚蘅。”温叙走出书房,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我想用‘听见光’的名义,设立一个很小的助学基金。哪怕一年只能帮一个孩子,也好。”
裴砚蘅从客厅走过来,什么也没问,只是走过去,用力地抱住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