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啊!”裴诗蘅用力点头,随即意识到对方看不见,“能听书,还能知道现在几点,天气怎么样,甚至能用手机买东西。”
聂锦凡沉默了,长长的睫毛颤动了一下。她低下头,继续去择那堆烂菜叶,但这一次,动作似乎没那么僵硬了。
“哦。”她轻轻应了一声,过了好久,才又小声说,“那他真好。”
裴诗蘅看着她那双蒙着灰翳的眼睛,心里那股想要“帮忙”的冲动,慢慢沉淀成了一种更沉重的责任感。她不再急着说话,也不再急着展示自己的善意。她只是蹲在那里,陪着她,听着风吹过破旧屋檐的声音。
“这个很难择吗?”裴诗蘅指了指那堆菜。
“不难。”聂锦凡说,“就是慢。一天能挣五块钱。”
裴诗蘅没再说话。她默默地在旁边坐下,学着她的样子,拿起一棵烂菜,笨拙地掰掉发黄的叶子。
夕阳西下,把两个女孩的影子拉得很长。一个明眸善睐,来自繁华的县城;一个生活在永恒的黑暗里,守着几亩薄田和几堆永远择不完的菜。
“你…。”裴诗蘅怀疑她不上学,那些直白的话都咽回肚子里,“我以后周末都来找你玩可以吗?”
“不用了,谢谢你。”聂锦凡说的很平淡,语气里却有抹不去的悲伤,“我平时都要做事,而且我看不见,哪都不能去。”
她说的轻松,好像早已习以为常。
“不是的,看不见也可以去玩。”裴诗蘅语气认真,“而且我就是想和你交朋友,我们一起做事,做完了去玩,好不好嘛?”
聂锦凡没说话,她知道家里人不会同意,但她内心还是一阵触动,这是第一次有人说要和她交朋友。
“好。”聂锦凡声音染上了哭腔,“我等你。”
裴诗蘅装做没有听出来,“好啊!时间不早了,今天我先回去了哦。”
“拜拜。”聂锦凡说。
裴诗蘅没有回头,她知道,或许她还是择着菜,只是在自己离开后默默擦去那些眼泪。
骑在回家的路上,风吹的她头发凌乱,裴诗蘅不知道自己能帮她改变什么,但她知道,从今天起,这里不再只有死寂的黑暗。至少,每周都会有一个声音,来陪她说说话,告诉她外面的世界,还有一个叫温叙的盲人,过得很好,很有光,而她,也一定可以。
***
温叙还在写这个月要交的稿子,最近一直在忙听见光的事,不仅稿子没写完,就连小优也还没还回去。
他和裴砚蘅打算这周末和小优去拍照,就当全家福了。
“温叙。”裴砚蘅少有的打断了他的工作,“诗蘅打电话来了。”
“喂。”温叙停下动作。
“哥哥,我在家里找到一个盲人,和我差不多大,好像不读书。”裴诗蘅很认真,话语间还有些担心,“我想帮她,但我甚至不知道怎么和她交流。”
温叙没着急发表意见,只是默默听完了所有。
“诗蘅,你有这份心思真的很好,但是想要和盲人真正谈心从来都不只是要耐心,更要用心,只有感同身受他们的苦楚,才能真正去帮忙。”
“嗯。但是我担心我的话会戳中别人的心事。”裴诗蘅声音小小的,里面的难过很真切。
温叙听着电话里妹妹低落的声音,手指无意识地敲了敲桌面。裴砚蘅就站在他身旁,眉宇微蹙,显然也听到了几分。
“诗蘅,”温叙的声音很轻,却很稳,“你不用急着帮她改变什么。就像你那天在县里买茄子干,你不需要帮那个大婶卖掉所有菜,你只需要买下那一块,让她知道她的劳动是有价值的。”
电话那头,裴诗蘅似懂非懂地“嗯”了一声。
这时,黄雅璇端着果盘经过书房,听到女儿在讲电话,便停下脚步,朝屋里探头问:“诗蘅,是哥哥吗?他在嘀咕什么呢?”
裴诗蘅捂住话筒,低声道:“妈,我在村里遇到个盲女,想帮人家,又怕帮不好。”
“哎哟,这孩子。”黄雅璇放下果盘,凑近了些,对着她道:“诗蘅啊,听妈一句!你别一上来就想着帮人家干这干那,那人家会觉得你是在可怜她。你就把她当正常人处,该聊天聊天,该喝水喝水。她缺的不是同情,是尊重。”
裴诗蘅恍然大悟:“我知道了,妈!我就跟她做朋友,不带那种‘我要帮你’的想法。”
“这就对了。”黄雅璇满意地点头,又对着电话,“温叙,你也说说她,小孩子家家,心是好的,就是容易办傻事。”
温叙笑了笑,对着电话说:“诗蘅,你妈说得对。还有,下次去见她,可以带点南京的糕点,不用特意提她是盲人,就说‘我路过,顺便给你带的’。对了,记得把‘听见光’的音频分享给她听听,那是我能给她的最好的见面礼。”
“好!我记下了!”裴诗蘅的声音瞬间明朗起来,“哥,嫂子,谢谢你们!”
挂了电话,裴砚蘅揉了揉温叙的头发,失笑道:“你现在倒是教起妹妹怎么做人了。”
“是阿姨教得好。”温叙仰起头,准确地“看”向他,眼里闪着狡黠的光,“毕竟,我也是被这样教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