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夫这才说道:“方才我同穆小姐说了脑联网,时空向来是一体的,你就没再想想我们这座城吗?”
掌柜重复道:“城?”
车夫道:“东雨西雪,南夏北冬,世间哪儿有这样的地方。这里是大千世界的剪影啊。”
掌柜微微一凛,说:“你是说—这座城,其实就是—”
车夫却不再回答,拎了匣子,起身缓缓走向大门,背着身子道:“你做了一辈子的庄家,还不明白吗?真正的参悟,根本就不需要赌脑。”
大门开启,掌柜被外面的炎炎烈日晃了一脸金光。待再暗下时,他等了一会儿,才看清周遭的模样。如今这茶馆只剩下他一人,四下里空落落的,仿佛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西洋钟敲了三点,鸟骨架探出来,白得瘆人。他忽然觉得有哪里不对,走了几圈,视线终于落在地上的“山料”上。
—这是哪一个“山料”?
他把核桃放在桌子上,走过去把那黑绸拆开,里面锋骨毕露的“山料甲”字样,戳得他汗毛倒竖—车夫拿错了!他拿走的,是女猎手的头!那个在死前要“颠倒乾坤”的人!掌柜急忙出门去看,哪里还有车夫的影子?他清楚自己的腿脚,根本追不上车夫,便无奈地回到屋中,又忽然想到—难不成,这颗头,车夫是要拿给坎国的林衍?
“颠倒乾坤,颠倒乾坤……”掌柜喃喃自语。这么看来没有人说谎—穆嫣然去巽国,读了藏有爱恋的“籽料”,嫁给了林衍。她病倒之后,被林衍抛弃,决心抛弃情感,与机械人融合,变成了女猎手。而她丢弃的爱,又被钟表匠存到了病人的脑中,变成了“籽料”。林衍得了机械人的警告,知道不能去震国,于是与穆嫣然擦肩而过,在巽国的钟表匠那里读了自己的脑,他忘记了过往,去了坎国经商。商人林衍得了车夫拿来的“山料”,从坎国一路摸到震国,在新的钟表铺里读了“山料”中的记忆,却阴差阳错地继承了女猎手的遗愿,要找机会去城中参悟,又在市集上被女猎手所杀!
真是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外面忽然妖风四起,风扇“呜呜”哀鸣。天色骤暗,掌柜到窗边去看,竟见太阳被一个黑影遮住了,只留下一圈浅浅的金边。他这辈子,自以为在城中什么怪天气都见过,而这般奇景却是第一次见—“城中无主。”他低声道,这样的异象,定然是穆嫣然出城去了。她终究还是解开了自己的桎梏,走出了围城。所以,如今只有一件事说不通了—这城里的时间,究竟是在何时乱了的?不然,女猎手早前为何能说出“城中无主”?
—谁,在城中参悟了呢?
背后,门忽然“嘎吱”一声开了。掌柜吓了一跳,转身去看,却是一个机械人。
“先生好。”它说。
掌柜道:“什么事?”
机械人说话极为缓慢,仿佛每一个字都需要用很久的时间来找寻。它说:“先生,我想请教您一个问题。”
掌柜道:“说吧。”
机械人道:“我想知道,我与人类有什么区别?方才城主给我的记忆里,有一些情感,我无法理解。”
掌柜正心如乱麻,哪有心思回答他的问题,便道:“我只懂人,不懂机械。”
机械人苦恼道:“可是我想不通,希望先生能帮我。”
此物如此呆笨,掌柜实在不想同它周旋,忽而想起车夫来,便笑道:“在巽国有个世外高人,或许能解开你的疑惑。”又告诉它地址。机械人道完谢便走了。
掌柜关上门,收了笑。嘴角拎起的一整日的皮肉,终于如幕布般垂下来,堆在干瘦的两颊旁。窗外天色大亮,他怔怔地坐下,再次陷入这一日层叠堆砌的话语迷宫中。当这故事再套到此刻世界的时空架构之中后,每一件事情仿佛又有了新的含义。然而这些思虑对像他这种年纪的人而言,实在太过沉重。不多时,他便昏沉起来,恍惚中发觉房屋四壁往下坠,屋顶掀开,风扇坠落,末了一切物质都沉入土中。地面变成一片冷光照射下的惨白,他知道自己梦到了茶馆地下的冷库。面前的架子一排排展开,无边无际,里面是难以计数的头颅—
脑联网?
不,这不是脑联网,而是头颅冷库。年迈的冷库看门人用大半辈子的闲暇时光,读了每一颗头的生平,仿佛这些头是他真正的朋友。然后科学家要用这些头来实验脑联网,而他却在临死前决定加入实验,同他们一起踏入这片广阔无边的云。
他变身为这乱世中的路标,为每一个迷途的人指路。他看着他们来来回回,去而复返。一切在冥冥之中皆有定数,尚未开始的,其实早已结束。
—却又未必。
照那车夫的话,城外就是真实的世界,满是鲜活的人。每一个生灵加入脑联网,便会带来新的变数。他想起穆嫣然离开时坚定的目光,那里面饱含孩童的无知和勇敢,以及无限的可能。或许时间在循环,或许因果之间有关联。今日之果只对应今日之因,未来并非一成不变。
她踏出城门,会往何处去?
—那就是明天的故事了。
掌柜想到此处,释然一笑。他睁开眼睛,起身把水壶摆在炉子上,披了件马褂,缩到屋角,沉沉睡去。
东方乌云蔽日,应是雷震将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