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嫣然点头道:“这才是治世的气象。”
车夫却不认同她的话,说道:“您这话错了。引起乱世的,就是这脑联网。”
穆嫣然问:“此话怎讲?”
车夫道:“‘坤’虽有种种好处,却容易让人们对自己真实世界里的身体,产生严重的认知障碍。他们搞不清楚自己是谁,拒绝承认某一个身体是属于自己的,使得许多老人和穷人都饿死街头—”
穆嫣然问:“为什么?”
车夫道:“因为即使他们的肉体死去,精神依然在‘坤’中活着,照样可以去争夺那些年轻的身体。不过‘坤’再强大,也需要真实世界里的人类大脑,作为脑联网成长更新的基础。如果人再这样大批死去,整个世界都会消亡。”
穆嫣然沉吟道:“这些古人聪明到能建立‘乾’‘坤’—就没人想个法子来解决这些问题吗?”
车夫道:“这个问题出现后,人人皆是脑联网的一部分,早就难分彼此了。故而他们所找到的解决之道,就是打断人们的记忆,让生活变成只有此刻的片段,不知过往,不辨未来,单单活在当下。”
穆嫣然怔怔地重复道:“当下?”
车夫道:“正是。而一旦有人明白自己身处脑联网之中,便会导致所有人的记忆被清空—”
穆嫣然眨眨眼,迷茫地看着他:“你是说,所谓参悟—就是一个人看清脑联网的整体,明白自己是其中的一部分?”走了两步,又道,“而时空逆转—就是这脑联网为了生存下去,而对个体采取的制约手段?”
车夫竖起大拇指,道:“您说的这两句,比那笔记上写的还要高明。”
另一边,掌柜终于把装着“籽料”的匣子扣上了,没好气地对车夫说道:“你同小娘子说这些玄之又玄的鬼话,是要哄骗她去你巽国那破屋子里读脑吧?”
车夫忙道:“这话说的!小姐就算去了,我也不在巽国啊。”又指了指“山料”,“我是要去坎国!等那姓林的商人付了钱,我就能把自己的铺子赎回来喽。”
掌柜道:“你何必舍近求远呢,巽国刚刚发生了时空逆转,你直接去,你的铺子还在那里呢。”
车夫笑道:“那只有一栋房子,哪容得下两个我?我不如在坎国拿了钱,去震国再开一家钟表铺。”
这边,掌柜终于把“籽料”包好,又寻了一块黄绸,照着先前的样子,在匣子外面裹了一层布,用四角系成把手后才恭恭敬敬递给穆嫣然。穆嫣然接过,险些没有拿稳,惊道:“这么重!”
掌柜道:“可不。这里面不只是一颗人头—也是小娘子的未来啊。”
穆嫣然定了定神,握紧把手:“未来不过是出城的一个方向罢了。我想明白了,不管这世界的真相是什么,我都要自己去看看。我的未来,我来选择,我会对自己负责的。”
掌柜叹了口气,从袖中掏出核桃,慢悠悠地盘了起来。穆嫣然对二人略一施礼,说了声“告辞”,便拎着“籽料”走出屋去。只见门外晴空万里,竟连半片云都看不到了。她微微一笑,自语道:“好兆头!”随即钻进一架机械轿车,携着众机械人浩浩****地走了。这一行人的履带铁足踏过后,便会扬起微小的沙尘,就像在天上拖了个模糊的影子。
掌柜与车夫在门口远远看着,末了各自叹了一口气,然后又对视一眼。掌柜问车夫道:“你为什么叹气?”
车夫弓着腰,就近拣了把椅子坐下,说道:“你怎么能给她那颗头啊……”
掌柜把两个核桃捏在手心里,问:“什么头?”
车夫摇头道:“这‘籽料’是我给你的,那匣子上的字还是我写的呢!那里面,藏着她对林衍的爱恋!如果她不是去巽国读了这颗头,一切也未必会变成今天这样子。你还说我为了钱作恶,你自己为了钱,又做了什么啊?”
掌柜警惕地看着他,低声问道:“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车夫一怔,复又笑道:“我又不是瞎子,她现在的模样,同当年第一次来找我的时候一模一样,我自然是一进这屋子就知道了啊。”
掌柜还不肯认,撇嘴道:“你知道什么,你什么都不知道!”
车夫看了他一眼:“我不知道?这穆嫣然就是林衍在巽国的妻子—也就是女猎手身上的那半个女人。她现在出城去巽国,不就是让一切回到原点了吗?”
掌柜没承想他大大咧咧地说了出来,惊得眼睛都瞪圆了,先用食指压在嘴唇上,摆了个“嘘”的口型,又到门口看了看。走了一圈回来,他低声对车夫道:“这话能说出来吗?!”
车夫道:“你办得出来,我怎么就说不出来?当初我帮她读脑的时候,可不知道这些前因后果—你就不能提醒她一下吗?”
掌柜又开始盘那对核桃,慢悠悠地道:“我怎么告诉她?你和我这一辈子兜兜转转,直至今日,才算把因果看明白。我现在告诉她,她既听不懂,也不会信啊!”
车夫道:“你看明白了?恐怕你什么都不知道。”
掌柜道:“您是高人,我向来都只有听您说话的份儿。”
车夫转过脸:“你要是讥讽我,我就不说了。”
掌柜一揖到地,正色道:“我是正经跟您请教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