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他没有藏在卧室里装睡,也没有把毛衣放在床尾当摆设。他在沙发上坐下来,打开落地灯,拿起那本翻了三遍的期刊,翻到一篇关于腹部闭合性损伤诊断的论文,然后开始等。
阮宁推开家门的时候,墙上的钟指向凌晨两点十一分。
客厅的灯亮着,不是大灯,是沙发旁边那盏落地灯,暖黄色的光只能照到周围一小圈。陆晏坐在沙发靠门那端,穿着家居服,手里拿着一本摊开的医学期刊。茶几上放着一碗粥,已经凉透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米膜,旁边一双筷子整整齐齐地并排摆在碟子上,像是摆了很久。
阮宁换鞋的动作顿了一下。他弯着腰,解了一半的鞋带停在手指间。
他忽然想起来,昨晚床尾那件旧毛衣,心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那是陆晏在说:这个位置是你的。我在等你来。
而今晚,陆晏没有再装睡。他直接坐在了客厅。
“你还没睡?”阮宁直起身,声音带着一整天的疲惫和加班后特有的沙哑。
“睡了。”陆晏合上期刊,放在膝盖上,“醒了。”
“醒了也不用在客厅坐着。”
“我在看期刊。”
阮宁走过去,弯腰拿起茶几上那本期刊。翻开的是一篇论文的第三页,标题写着《腹部闭合性损伤的CT诊断价值》。他记得这类期刊一般在前面有目录,文章从第二页开始。也就是说,陆晏在客厅坐了几个小时,手里的书还停在第三页。连一页都没翻过去。
阮宁看了一眼页码,又看了一眼陆晏。
“你看了一晚上同一页?”
陆晏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在阮宁脸上,从泛红的颧骨到眼下那道浅浅的青色,停了一瞬,然后移开,看向茶几上那碗粥。
“粥凉了,”他说,“我再去热一碗。”
“不用。”阮宁把期刊放回茶几上,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响。他低头看着那碗粥,表面那层米膜在暖光下泛着一层薄薄的油光。粥凉了之后米粒沉在碗底,汤面收了一层浅白色的皮。
他认识这碗粥。第四天早上陆晏煮的,他匆忙出门只喝了两口。剩下的在锅里,陆晏把它盛出来,凉了就热,凉了就热,一直等到现在。
“陆晏。”他叫了一声。
陆晏正准备去端碗,手停在半空。
“你不用每天都等我到这么晚。”阮宁的声音很低,带着一整天消耗下来之后那种疲惫的沙哑,“你工作强度比我大,门诊排得满,还有手术。站一天手术台下来,睡眠本来就不够——”
他顿了顿。这些话在他脑子里已经转了好几天了——从第一次发现陆晏在等他开始,从第一次意识到那些粥和便利贴不是随便放的开始。
“我们现在是在一起了,”他说,“但你不用把照顾我当成你的职责。我们不是说好了,是‘试着谈一下’吗?你这样……会让我觉得你好像还是一个人。一个人扛着所有事,连‘等待’都是你一个人的事。”
他看着陆晏,眼尾有一点泛红,不知道是累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我不希望我的存在,只是让你从一个人变成了一个更累的人。”
这句话说完,客厅安静了。静得能听到墙上的钟摆在一格一格地走。
陆晏站在茶几前面,垂着手,那双深黑色的眼睛安静地看着阮宁。然后他说:“我没有把它当成职责。”
“我只是……”他停了一下。陆晏很少这样停顿,他说话总是简洁明确的,像是已经把所有的句子在脑子里提前排好了——这个习惯大概是从写手术记录和跟家属谈话里养成的,每一个字都要准,不多不少。但现在他停在这里,像在一潭很深的水里打捞一个最精准的词。
“……想等你。”
“你不在,床是空的,房间是空的。我躺在那儿,心里是空的。”
他看着阮宁,目光深沉而直接:“不是因为你需要被照顾。是因为我需要你在我身边,才能安心。”
这句话的分量比陆晏自己可能意识到的要重得多。它不是承诺,不是表白,只是陈述——像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一件从他们第一天决定在一起起就已经成立的事实。像他站在手术台旁边说“止血钳”一样,没有任何修饰,但每一个字都落得很稳。
阮宁忽然想起来,前几天易感期结束的时候,陆晏坐在床边,嘴唇贴着他额角的碎发说:“想让你知道你是我的。”那个时候他以为是Alpha的本能在说话。现在他明白了,那句话和易感期无关。陆晏这个人,在清醒的时候,也会说出同样分量的话。
他垂下眼,手无意识地蜷了蜷。
“那你怎么不给我打电话?”他的声音比刚才更低了,“知道自己在空等,为什么不打个电话问问?”
“怕你在忙。”
“怕我在忙?所以你一个外科医生,下了手术台不睡觉,就在这儿一个人坐到凌晨两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