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都是这样重蹈覆辙犯下罪过的吧。”
跪伏在地的花言梓腰弯下来,她大口喘着气,眼前黑了又白。在外人看来,她几乎像是要很快便再度陷入昏迷。
“不过没关系,反正与我无关。只要能和小辞永远在一起,就没什么大不了的。”言觉收回手起身,说:“很快,天就要亮了。”
“赤红的火即将烧遍山野,涂满天空,仿佛最昳丽的晚霞。”
“千年万年,归曾令丘。”
①【附:在我国本土语言体系中,“巫”字本身只包含女性,男巫也称“觋”。此处为类比(吸血鬼)的外语翻译,并非常规用法。】
——
一只木制的利箭穿破林声,鲜红的羽穗仿佛沾了血。
寒芒自黄昏与夜晚的缝隙里消融,没入浓稠的黑里。一箭、两箭,尖刻的山桑木裹挟无与伦比的恨意刺进风中,探过每处不约而同浮动的藤叶,短暂划过段灵的身侧。
可惜差了,不止一点。
祥水村群山环抱,村后草木丰茂,多飞禽走兽栖居。乡人世代傍山而食,捕猎之法自然独有几分不凡。
频繁的人类活动会让大型肉食领地动物退避三舍,这也是平日里猛兽不近村落的原因。古时村民频繁于春秋两季猎兽,逐渐流传成为习俗,至今依旧没有断了传承。
只可惜这次的猎物,棘手到让足以让所有身经百战的猎人都束手无策。
段灵一袭黑衣,敏捷穿梭在山林中。她如一只敏捷的花豹,快到人的肉眼几乎无从捕捉那缕身影。
少年人隐没在山林里了无踪迹,对如此身法茫然无知的村民只得抓耳挠腮,乱射一通。山中小道闪起明明灭灭的火光,段灵不知何时上了树,屈膝站在窸窣的林叶中。
自她不明缘由骤然离村,独自前往后山林中,已经过了不到一小时。天几乎完全黑了,得益于黑装于视野上的遮蔽,无人能觉察到她的踪迹。然而消息不通,她注定想不明白——
不明白为何村中人尽数寻死,血肉祭山。
段灵提踵翻身越过树丛,如一只山鹊,惶惶看不到影。
古时五行遁术可移形障目,本以为是古籍所载的夸张说法,此刻却在现实中展露其诡奇惊异的一面。若是让花言梓知道,定然会刨根问底去解析其中的原理。
段灵年岁尚小,天赋竟如此不凡。
身没于林,了无踪迹。
一位年纪稍长的大娘举着火把,因多年的劳累侵蚀,她的皮肉骨骼都皱缩扭曲起来。此刻她嘴皮干裂出血,嗓音干哑,眼中一片混浊,大张着嘴发出吱吱呀呀的声音。口水顺着下巴流下,胸前涌现大片湿痕。
尽管大娘的外表已经如此古怪疯癫,但当段灵握着刀来到附近探查,依然能听见大娘如正常人一般焦急地说:“咋办啊,天黑成这样,这咋找得到人啊!”
“别瞎操心!咱们村最擅长射弓的刘老二不就在树上蹲守吗?这女娃一个外地人,还能比咱这大半辈子都在山里讨生活的人强吗?”一个头顶已经浮现出青白秃斑【俗称“鬼剃头”】的大爷附和着,他的外表则更为恐怖。从段灵隔着细藤的视角看去,他的左臂不知怎么已经断了,胳膊歪歪别在身前,完全无法动作。
“唉,真是坏事儿了。这黑灯瞎火的,要是出了啥意外可咋办啊……”
“王大媳妇,你就安了这条心吧。咱村里余下的人全在山下守着呢!更何况咱都喝了沸汤,徒手拔树、拳碎大石都不在话下,就连铁块都能掰碎了丢,天王老子来了都得死这儿!”大爷裂开一个笑,显得狰狞而气势昂昂。说完,他似乎想要为大娘作证一般,用唯一完好的右臂一拳轰在最近的树上——
巨树几乎没有倾斜半分,然而树干中心因为小面积受到巨大的冲击力,在短短一瞬间被生生打穿。散枝桠裹带树叶发出颤抖地嗡鸣,大爷把深深插入树干的手掌生生拔出,只见前端余下红白相间的肉团。
是极为恐怖的开放性骨折,骨块混杂大片鲜血喷涌而出。段灵瞳孔稍缩,大爷却仿佛毫无知觉,表情还在瘆人的大笑:“看吧,看吧!这太平天下,有何人能挡下此等天降神力?若重回乱世,岂不能一统天国。如此神缘,秀全可知?!!!”
段灵默不作声,懒得再听老男人狂乱的喧哗。此番对话中,她得知这帮行尸神智保留不多,几乎无药可救。下定决心,很快便踏风掠影般再度没了行迹。
即便战力碾压,然而在面对差距仿若天堑的身法对峙下,时间依然只能平淡度过。许久,地面的村民仿佛觉察到了什么,火把逐渐聚在一起,从四散的星星点点变作一团。他们外表伤得五花八门,各个都丑得难存人形,显然谁都没能从神经刺激性激素中幸免遇难。许多张脸七嘴八舌讨论着,说什么树上的刘二已经许久没有声音了,人也不知怎么消失了不少。
狩猎最开始时,未免打草惊蛇,众人并没有彼此招呼。等到有人意识到不对,开始收拢队伍,这才发现刘老二已经趴在树上,两眼上翻。全身有刀削尖木纵穿六大关节而过,生生把人钉死在了树上无法动作,根本分不清是死了还是活着,看样子已经失去意识好一会儿了。然而一帮行尸丝毫没有为同伴的生死不知而惊慌,只是自顾自围成一个圆,商讨如何继续进行围猎,冷静麻木到几乎诡异。
弩箭不知所踪,阴云笼罩在灯影幢幢的坎坷面容上。
村民倾巢而出,众目睽睽之下狩猎一个城市里的姑娘。这位小法师非但不慌张逃窜,反而深入人群,毫无顾虑下狠手,让数十个人生死不知。
这根本是一场反向的屠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