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枯鱼之肆（第1页）

是夜，花言梓猛地惊醒。

心慌的少女死死抓着胸前的衣服，手指无意识绞成一团。皮肤苍白，青筋毕现，骨头在无意识发抖。花言梓竭力抵抗着心率失控带来的不适，下意识四处翻找。

周围空落落的，天已经完全黑了。

一个人也没有。

这不应该。

言知梅阿姨该回来了——身为靠谱的成年人，她是不会一言不发就玩消失的。

花言梓颤抖着打开手机，想要翻找没能及时收到的消息。在惊慌中有什么自口袋掉落，可惜她没有发现。

消息框空空如也。

不祥的预感更甚。

花言梓猝然起身，扒着桌子踉跄几步，冲向了门。

外面无灯无息。

天黑了。

——

“花言梓，不要乱跑。”一个女孩的声音在沉默的夜里响起。

那声音略有些沙哑生涩，仿佛多年未曾开口说话。她的语调比常人低，胸腔振鸣时如山崖报丧的乌鸦发出古怪的气声。

花言梓闻声抬头，眼见一个淹没在黑云般衣袍中的女孩斜靠在大门口。她面无表情，裸露出的每一寸皮肤都白得瘆人。就连眼白都没有一丝血色，仿佛中世纪人人憎恶，恨欲令其死的女巫①——是言家双胞胎中的姐姐言觉。

言觉有相当严重的白化病。

她仿若一缕浸没于夜色的幽魂，斗篷遮盖住长发，只余小半张似乎方才从地狱爬出的苍白的脸。她轻声如喃喃自语般絮絮说：“花言梓，村里最后一次安厝仪式要开始啦。爸爸妈妈很累，要带着亲戚朋友筹备安置各种物件。他们忙里忙外行色匆匆，小辞热心闲不下来，也去帮忙了。”

“我想想，净洗白祭台，手作封祭牌，让旌旗于三石鼎上招展。斩鬼仙、祭清泉，没于山野，以待天地付之一炬——安厝一定很热闹。”

“这么喜庆的日子，本不应该放外人进村才对。只可惜，世事总不圆满。……村外的人无知又狡诈，就算妈妈认可你，我也不会放松警惕的。”

“我要留在这里看着你。”言觉抚过耳侧的碎发，话语中却满是遮掩不住的欢喜。她病态苍白的脸上倏地泛起古怪地红晕，几乎是幸福地喃喃说：“不会很久的，等安厝结束了，我就送你走。离开祥水，永远不要回来。你知道吗，今天之后，我就会和小辞永远在一起了。”

“……你是什么意思？”花言梓似乎是从中觉察到了什么，话音几乎是颤抖着反问，“外面发生了什么？”说完，花言梓竭力站起，踉跄着向言觉跑了几步。

她想要靠近，言觉却好似一片影子，看得见，摸不着。

慌乱中，花言梓一时没维持好平衡，跪倒在地。膝盖重重落在地上，她低声长“嘶”一口气，片刻，终于安静了下来。

“我说过了，他们在准备安厝仪式。”眼见花言梓动不了，言觉反而朝她走来。黑袍少女蹲在地上，身上的绸缎如黑河淌下来。她托着腮，眼中是不加掩饰的痴迷，“我好幸福呀。只可惜，现在的时间很晚了。不出意外的话，村里只有你能听懂我说话了。花言梓，请你乖乖等一会儿好吗？”

“……其他人都失去理智了？幻觉？毒瘴？”事到临头，花言梓反而冷静下来。她咬住舌尖，从剧痛中短暂回神。“就像我现在一样？”

“不。”言觉笑得眉眼弯弯，几乎称得上是天真而残忍地说，“很可惜，他们已经成为山神的孩子啦。”

“……”即便言觉只是在疯言疯语，但话中有话。想到其中隐含的信息，花言梓心跳异常加快。她挨不住剧烈起伏的血压，几乎要干呕起来。

“你知道为什么吗？”眼见对方如此痛苦，言觉抬手，将花言梓因冷汗而紧贴在侧脸的发丝顺去耳后，“我小时候离开祥水，被关在医院里什么都不能做。那时候，只有一个常拿着黑方格相机的姨姨愿意和我说话。她说自己癌症晚期，活不了多久啦。平日里为我梳头，剪短指甲。用针尖点我的指腹，在地上画满鲜红的圆圈。她说什么未知苦处，不信神佛。请我不要怪罪于她，此生百苦难度、命若浮萍，可她还有梦要做。”

“近人妖也，恰为祭生。”

“她用黑方格相机为我拍了一张照片，只可惜洗出来是黑白色的。妈妈不喜欢，早早就烧了。”

“我那时候一直不明白她在说什么。”

“直到如今，又有人用后山的‘鬼菇’【赤络菇——前文导致言辞昏迷的致幻红蘑菇】煮水，洒入清泉河上游让所有人饮下。他不苦，命也并不像浮萍一样，但依然要做和相机姨姨一样的事。这时我才明白过来。”

言觉低声笑了，那神态几乎称得上怜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