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城深宫,落雪初歇。
紫宸偏殿灯火长明,暖意融融,却驱不散殿中沉淀的清冷沉寂。
长公主苏霜华静坐于梨花木软榻之上,一身素色宫袍素雅华贵,眉眼清冷疏离,周身是惯常的万事不萦于心的淡漠,仿佛世间所有朝野纷争、人间风雨,皆无法入她眼底、乱她心神。
宫人垂首侍立,屏息凝神,无人敢打扰半分。
自始至终,这位长公主都太过通透凉薄,身居高位,超然物外,对皇权争斗、朝臣党争向来漠不关心,冷眼旁观数十年深宫浮沉、朝堂更迭,心性早已坚如寒玉,无半分波澜。
唯有近日,深宫沉静被彻底打破。
一道黑色暗影悄然落于殿中,单膝跪地,声线低沉肃穆,不敢有半分错漏:“主子,通州急报,沈大人已稳住局态,静待权臣破绽。另有朝堂密讯——太师李嵩见地方构陷即将落空,已然连夜拟写弹劾密折,罗织沈大人治理不力、纵容乱象、激乱民心三大罪名,欲明日早朝递呈陛下,强行请旨,押解沈砚回京问罪。”
话音落下,殿内温润的空气骤然一凝。
窗外残余的风雪寒意,无声侵入殿中。
素来无波无澜、淡漠绝尘的苏霜华,指尖终是微微一顿。
她手中原本随意摩挲的暖玉,轻轻磕在榻边雕花扶栏上,发出极轻的一声响,却似落在人心底,带着骤然收紧的沉冷。
无人看见,她眼底常年覆着的清冷薄霜,刹那间裂开一道细纹。
无暴怒,无戾气。
唯有一抹极沉、极暗的寒意,自眼底深处层层漫开,裹挟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汹涌浓烈的私心与心疼。
她早已预判李嵩狗急跳墙的算计,却不曾知晓,沈砚在通州,竟是硬生生扛了七日满城非议、四面绝境。
七日蛰伏,七日隐忍,七日孤身承压。
那个素来清冷孤峭、凡事咬牙独扛的少年御史,必定是日日立于风口浪尖,被万民唾骂、被百官孤立、被奸人算计,无人共情她的筹谋,无人知晓她的隐忍,无人懂得她步步为营的苦心。
所有人都怪她搅乱通州,所有人都骂她治政无能。
无人知她,以一身污名,为破局布棋,以一己孤骨,抗漫天风雨。
苏霜华眸光沉沉,心底某一处坚硬冰冷的地方,被轻轻戳破,漫生出密密麻麻的酸涩与疼惜。
她身居深宫,掌暗卫,握权柄,看透朝野所有虚伪狡诈,半生凉薄无牵,从不会为任何人、任何事动心,更从未为何人生出这般汹涌难平的情绪。
可唯独沈砚。
唯独这个一身傲骨、满身风雪、宁折不屈,哪怕身陷绝境也绝不低头,哪怕负重前行也不言半分苦累的人,让她一次次破例,一次次失控。
李嵩这一盘棋,何其阴狠歹毒。
借万民之口污她清名,借地方之乱断她前程,借朝堂律法置她死地,步步干净利落,步步不留余地,要将这世间最清白、最坚韧的人,彻底碾入尘埃。
“密折,截下了?”
良久,苏霜华才缓缓开口,声线依旧清冷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唯独细微处藏着一丝紧绷的沉哑。
暗卫垂首:“已遵主子指令,中途截获正本,复刻伪本送入太师府,全程无痕,李嵩未曾察觉分毫。”
“做得好。”
苏霜华轻轻颔首,眸光望向窗外沉沉夜色,穿透重重宫墙、千里风雪,遥遥落向那座风雨飘摇的通州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