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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狩沈霞城2(第1页)

雪小了些,街上的人又多了起来。花神像巡过去了,剩下的节目还在继续——变戏法的在街角围了个圈,从袖子里变出一只鸽子,鸽子飞了,又从怀里变出一碗水,水倒在地上,结了一层薄冰。拉洋片的蹲在墙根,箱子里的画片一张一张地换,小孩趴在箱口往里看,眼睛瞪得溜圆,嘴张着,口水快滴下来了。陆焱青走在前面,澜一跟在后面,两个人之间隔了三四步。陆焱青走得不快,但不停,像是没有目的地在逛,但眼睛一直在看,看灯,看雪,看人。看人看得最多。

他听见了一个声音。那个声音从街对面的巷子里传出来,被风吹散了,又被风吹拢,断断续续的,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喊,喊不大声,喊了又停,停了又喊。声音带着哭腔,但不是哭,是被人捂住了嘴、从指缝里挤出来的那种声音。陆焱青的脚步停了。他偏过头,看着那条巷子。巷子不深,里面站着几个人,几个壮汉,穿着黑色的棉袄,头上戴着毡帽,看不清脸。他们中间有一个人,穿着水红色的衫子,头发散了,髻歪了,金步摇不见了。她的手被一个壮汉攥着,挣了两下,没挣开。

蕊儿。

陆焱青认得那件水红色的衫子,认得那个散了髻的头发,认得她挣扎时肩膀往里缩、脖子往后仰、整个人像一只被人攥住了翅膀的蝴蝶那样扑腾的样子。他在临安城见过很多次。每次他去醉月楼,蕊儿都穿这件衫子,水红色的,领口绣着金色的云纹,袖口绣着银色的蝴蝶。他说这件衫子好看,她说是的,配你送的金步摇正好。

壮汉把蕊儿往一顶轿子里塞。轿子是青布的,不新不旧,轿帘上绣着一个“福”字,福字歪了,绣的时候没对齐。蕊儿一只手抓着轿帘,不松手。壮汉掰了两下,没掰开,另一个壮汉上来帮忙。陆焱青动了。他没有喊,没有叫,没有说“住手”。他走过去,步子不大,但很快,快到澜一刚伸出手想拉他,没拉住。陆焱青走到那个攥着蕊儿手腕的壮汉面前,抬手,一拳打在那人脸上。壮汉没来得及反应,头往后一仰,鼻血溅了出来,溅在雪地上,红红的,像一朵一朵的、小小的、开在雪地里的梅花。他松开了蕊儿的手,退了两步,捂着脸,嘴里骂了一句。

“你他妈——”

陆焱青没有等他说完,第二拳已经出去了,打在他肚子上。壮汉弯了腰,跪了下去,干呕了两声,没吐出东西。其他几个壮汉围了上来,有两个从轿子后面绕过来,还有一个从巷子里面跑出来,五个人,五双眼睛,看着陆焱青。五双眼睛里都有火,火的颜色不一样,有的是红的,有的是黄的,有的是黑的。陆焱青站在他们中间,手里没有法器。鞭子还盘在腰间,金色的符文在暗处不发亮。他看着那五个人,五个凡人,最高的那个比他矮半个头,最壮的那个比他宽一圈。他笑了一下。

五个壮汉一起扑了上来。陆焱青没有退。他侧身躲过第一个人的拳头,肘部撞在第二个人的胸口,那人闷哼一声,退了三步,撞在墙上,墙上的雪簌簌地往下掉。第三个人的拳头从左边来了,他没躲,用手掌接住了,握住那人的拳头往下一拧,那人疼得蹲了下去,嘴里喊着“疼疼疼疼疼”。第四个人从后面抱住了他,两条胳膊箍在他腰上,箍得很紧。陆焱青没有挣,他往后一仰,头撞在第四个人的鼻梁上,那人的手松了,捂着鼻子蹲在了地上。第五个人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根木棍,木棍举着,没有打下来。他看着四个同伴一个蹲着、一个跪着、一个趴着、一个靠在墙上,把木棍扔在地上,转身跑了。

壮汉们跑了。两个往巷子深处跑,一个往街上跑,还有一个跪在地上起不来,爬了两步,站起来,也跑了。轿子歪在巷口,轿帘上的“福”字还在那里,还是歪的,没有对齐。蕊儿靠在墙上,手缩在袖子里,肩膀还在抖。她的头发更散了,髻完全歪了,快要掉了,用两根簪子别着,簪子是银的,不粗,一头尖一头圆,圆的那头刻着梅花,梅花很小,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她的嘴唇在抖,不是哭,是吸了冷气,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想说话,说不出来。

陆焱青站在她面前,没有伸手。他把手插进袖子里,摸到了一颗花生米,花生米还是湿的,黏糊糊的,他把手缩了回来。

“你怎么在这里?”陆焱青的声音不大,不像在问问题,像一个人在确认一件他已经知道了的事,只是想听她说一遍。

蕊儿的嘴张了张,声音从喉咙里挤了出来,沙沙的,像一个人在砂纸上写字,写得很慢,字迹很浅。“他们把我卖了。”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老鸨把我卖给了乡下一个人。那个人来接我,路上遇见了山匪。山匪把他杀了。山匪的头子见我长得……他要我跟他走。我不跟他走。他把我关在屋子里,关了两天,我跑了。跑了很远,跑到这里。”她停了一下,吸了一口气,气是冷的,吸进去的时候喉咙里响了一声。“他们又找到我了。”

陆焱青的手从袖子里伸出来,落在蕊儿的肩上,停了一下,然后把她揽进了怀里。不是那种紧紧的、勒得人喘不过气的抱,是一个人把另一个人从风雪里拉进屋檐下,不多用力,刚好够她不再冷。蕊儿的额头抵在他的锁骨上,肩膀还在抖,但抖得没有刚才厉害了。她的手指攥着他衣襟,攥得指节泛白,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不松手。陆焱青没有说“别哭了”,没有说“没事了”。他只是抱着她,一只手在她后背上轻轻拍了两下,拍得很轻,像在哄一个做了噩梦的孩子。

“金步摇丢了。”蕊儿的声音闷在他胸口,含混的,像隔了一层棉被。

“再买一个。”陆焱青说。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今天下雪了”一样自然。蕊儿的手指松了一下,又紧了。

澜一站在巷口,背靠着墙,笛子握在手里,垂在身侧。他的脸朝着巷子外面,看着街上的人来人往,灯笼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银发染成淡金色。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催。

陆焱青揽着蕊儿从横巷里走出来。蕊儿的头发还散着,髻歪在一边,她用一只手按着,不让它掉下来。她的脸埋在陆焱青的肩侧,没有看两边的人。澜一转过头,看了他们一眼,目光在蕊儿身上停了一瞬,移开了。他把笛子插回腰间,转过身,朝街那头走去。陆焱青跟上去,蕊儿跟在他旁边,三个人走在枕霞城深夜的街上。雪还在下,不大,落在灯笼上沙沙响,像有人在屋顶上筛米。

客栈在望雪楼旁边,门板上的漆已经剥了,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头,门口挂着一盏灯,灯是红的,光却是黄的,黄得发暖。柜台后面坐着一个老太太,戴着老花镜,在剥花生,花生壳扔在地上,堆了一小堆。她抬起头,从眼镜框上面看了他们一眼,没有问,从墙上取了两把钥匙,放在柜台上。陆焱青付了钱,拿起钥匙,一把递给澜一。

“两间。”澜一的声音不大,不是问。

“嗯。”

澜一接过钥匙,上了楼。他的脚步很轻,木楼梯没有响。

陆焱青推开另一间房的门。屋里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桌上放着一把茶壶两个杯子,杯子扣着,壶是空的。墙角的炭盆里还剩几块炭,炭是红的,不旺,但有余温。蕊儿走到床边坐下来,手还按着头发,髻终于掉下来了,头发散了一肩。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手指上还有被人攥过的红印子,红印子已经淡了,不仔细看已经看不清了。

陆焱青从桌上拿起茶壶,摇了摇,空的。他开门,下楼,不一会儿端了一壶热茶上来,给蕊儿倒了一杯,放在她手边。蕊儿端起杯子,没有喝,捧在手心里,杯子的热气扑在她脸上,她的睫毛上凝了一层细细的水珠。陆焱青坐在椅子上,没有坐床。他把鞭子从腰间解下来,盘好放在桌上

蕊儿喝了一口茶,把杯子放下,躺了下去。被子拉到腋下,眼睛闭着。陆焱青把炭盆里的炭拨了拨,火旺了一点,光映在墙上,一跳一跳的。蕊儿的呼吸慢慢匀了,睫毛不颤了,手从被子里伸出来,垂在床沿外面,手指还是蜷着的。陆焱青走过去,把她的手塞回被子里,在床边坐下来。

窗外还在下雪。灯笼的光从窗缝漏进来,细细的一条,落在地板上,像一根银白色的、不会断的丝线。蕊儿已经睡着了,呼吸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陆焱青坐在床边,背靠着床柱,两只手搭在膝盖上。他没有看蕊儿,他看着那条月光——不,是灯笼光,灯笼光没有月光白,但比月光暖。

他在想一件事。蕊儿不能回临安了,老鸨卖了人,不会再收。她也没有地方可以去。她一个人,没有家人,没有朋友,他不能带着她到处跑,秋狩还没结束,还有妖怪要打,还有路要赶。他还没有到娶妻的年纪。仙门弟子二十岁之前不能成家,这是规矩,师父说的,掌门说的,门规上白纸黑字写着的。他离二十岁还有两年。两年很长。两年里会发生很多事,他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但他知道蕊儿等不了两年。她一个人,在外面跑,会被卖掉,会被山匪抓走,会被冻死,会饿死,会被人欺负,会哭,哭了没有人帮她擦眼泪,金步摇丢了没有人给她买新的。

陆焱青把脸埋在手掌里,搓了一把,抬起头。蕊儿还在睡,嘴唇微微嘟着,像一个小孩子在梦里跟人赌气。她睡着的脸和醒着的时候不一样,醒着的时候她会笑,会说话,会给他倒酒,会用团扇挡住半张脸偷偷看他。睡着的时候她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怕。他站起来,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到蕊儿的肩膀。把炭盆往床边挪了挪,炭火不旺了,他把最后两块炭添进去,用铁钳拨了拨,火又亮了一点。他走回椅子边坐下来,把鞭子从桌上拿起来盘好,系在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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