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北走了十几天。山低了,树密了,官道变成了石板路,石板被车轮碾出两道深沟,沟里积着水,水结了冰,冰面上落了一层灰。路边开始出现房子,先是三三两两的,像被人随手扔在那里的、不想捡了、就让它长在那里的石头。后来越来越密,挤在一起,墙挨着墙,屋顶挨着屋顶,瓦片从这家伸到那家,像一个人把手搭在另一个人的肩膀上,搭了很久,不打算拿开了
枕霞城的雪是年三十傍晚开始落的。不是一片一片地落,是一粒一粒地砸,砸在瓦片上沙沙响,像有人在屋顶上筛米,筛了一夜,米还没筛完。到了夜里,雪粒变成了雪片,大片大片的,像有人在天上撕棉花,撕碎了往下扔,扔得满城都是。
街上的灯笼亮了。不是一盏一盏地点,是整条街同时亮的,像一条被人从天上放下来的、不会灭的、不需要加油的、一直亮到天明的火龙。灯笼是红的,光却是黄的,黄得发暖,暖得像一个人在雪地里走了很久,忽然推开一家客栈的门,门里生着炭火,火不大,但够用了。雪落在灯笼上,化了,水顺着灯穗往下滴,滴在地上,地上湿了一片。
街两边搭满了棚子。卖糖炒栗子的,铁锅架在炉子上,锅里的沙子炒得发黑,栗子在沙子里滚着,壳裂了,露出金黄色的肉,香气顺着热气往上飘,飘到二楼,飘到三楼,飘到站在屋顶上修瓦的工匠鼻子里,工匠停下来,吸了吸鼻子,咽了口唾沫,继续修瓦。卖馄饨的摊子支在路口,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响着,白气从锅盖缝里冒出来,在冷空气中凝成一团一团的雾,像一朵一朵被人从锅里捞出来的、还没定形的、还在往天上飘的云。卖糖葫芦的老头把草靶子扛在肩上,山楂在糖浆里裹了一层,亮晶晶的,像一颗一颗被冻住了的、不会烂的、永远不会变软的红玛瑙。他从街这头走到街那头,又从街那头走回来,糖葫芦一根没卖出去,他也不急,反正明天也是过年,后天也是过年,过完年还是过年,年过不完,糖葫芦也卖不完。
枕霞城的花神游会三年一大办,今年是大办。天还没黑,街两旁就挤满了人,看台上坐不下,就站着,站不下,就踮着脚,踮着脚也看不见,就听。听锣鼓声,听鞭炮声,听身边的人说“来了来了”,听身边的人说“还没来还没来”,听身边的人说“你踩我脚了”,听身边的人说“对不起对不起”。
花界的仙子们从街尾走了出来。十二位,穿十二种颜色的衣裳,红的粉的黄的紫的蓝的青的绿的白的黑的——黑的也有。穿黑的仙子走在最后面,衣裳是黑的,但黑里透着紫,紫里透着红,红里透着金,金线在灯笼光下一闪一闪的,像一条被人从天上剪下来的、缝在衣裳上的、不会灭的、一直在闪的银河。她们的手里都提着一只花篮,篮子里装满了花瓣,花瓣是真的,不是假的,是白天刚从花圃里摘下来的,还带着露水,还带着香气。花瓣有玫瑰,有牡丹,有茉莉,有桂花,有梅花,有桃花,有杏花,有梨花,有海棠,有玉兰,有丁香,有栀子。十二种花,十二种颜色,十二种香气,混在一起,不冲不撞,像一锅煮了一整天、加了十二种料、每一种料都不多不少、火候刚刚好、盛在碗里、热气腾腾、闻着就让人想喝一口的汤。
乐声响了。不是锣鼓,是丝竹。琵琶,古筝,笛子,箫,还有一支笙,笙的声音不大,但很脆,像一个人在咬一根嫩黄瓜,“咔嚓”一声,咬断了,汁水溅出来,溅了一手,凉丝丝的。十二位仙子从地面升了起来,不是跳,是飞,衣带在夜风中飘着,像一面一面被人从天上垂下来的、收不回去的、也不想收的旗。她们在半空中散开了,围成一个圈,圈的中心是空的,从空的地方看下去,能看见地上的青石板,石板被磨得发亮,映着灯笼的光,像一面一面小小的、不会碎的、被人踩在脚下的镜子。
她们开始散了。不是散开,是散花。花瓣从篮子里飘了出来,不是撒的,是飘的,像雪花一样,从天上慢慢往下落,落在灯笼上,落在看台上,落在人头上,落在青石板上。花瓣是软的,落在脸上不疼,凉凉的,香香的,像一个人在梦里被人亲了一下,亲得很轻,轻到不知道亲的是哪里,但脸上有一个地方在发烫。看台上的人仰着头,张着嘴,忘了闭。有个小孩骑在他爹脖子上,伸手去抓花瓣,抓到了,攥在手里,张开手,花瓣碎了,碎成几片,从指缝间漏了下去,小孩瘪了瘪嘴,没哭,又伸手去抓。
舞蹈不是舞,是飞。不是一个人飞,是十二个人一起飞,飞得不快,但不停,像十二条不同颜色的丝带被风吹到了天上,风往哪边吹,它们就往哪边飘,风不停,它们也不停。她们的衣带在空中画着圈,一圈绕一圈,像水面上的涟漪,像树的年轮,像一个人在纸上画了很多圈,每一圈都比上一圈大一点,画到最后,圈大得画不下了,纸的边缘也没有了。
花瓣落完了。十二位仙子从天上落了下来,落在街中央,朝四方行了礼,退下去了。看台上的人还在仰着头,还在张着嘴,还在等花瓣落下来。花瓣不会再落了。
接着是民间的节目。
踩高跷的出来了。十二个人,扮的是十二生肖,鼠牛虎兔龙蛇马羊猴鸡狗猪。鼠在前面走,尖嘴细须,两只耳朵竖着,一摇一晃的。牛跟在后面,低着头,弯着角,像在犁地。虎张着嘴,露着牙,像要吃人,但吃的是糖葫芦——扮虎的那个嘴里咬着一根糖葫芦,糖葫芦的棍子从虎牙缝里伸出来,晃来晃去,像一条老虎的舌头,舌头是红的,糖葫芦也是红的,分不清哪是舌头哪是葫芦。蛇是最高的,高到看台上的人要仰着头才能看见它的脸,脸画得很细,眉眼弯弯的,像在笑,但蛇不会笑。
舞狮子的出来了。两只狮子,一红一黄,红的在前面,黄的跟在后面。狮子的头很大,眼睛是会转的,一眨一眨的,像活的。狮子在街中央的场子上翻来滚去,滚到东边,东边的看台就鼓掌,滚到西边,西边的看台就喝彩。红狮子滚累了,趴在地上喘气,黄狮子跳过来踩了它一脚,红狮子跳起来追黄狮子,两只狮子在街上跑了起来,跑得很快,快到看台上的人看不清哪只是红哪只是黄,只看见一团红一团黄在街上滚,像两个被人扔在地上的、被风吹着跑的、停不下来的绣球。
喷火的出来了。一个光着膀子的汉子,手里举着火把,火把在夜风中烧得呼呼响。他把火把往嘴里一送,火灭了,烟从鼻孔里冒出来,两根,直直的,像两根被人从鼻孔里抽出来的、不会断的、一直在冒烟的线。他又吸了一口,从嘴里喷出一团火,火很大,大到把整条街都照亮了。看台上的人惊叫着往后退,又往前挤,惊叫完了笑,笑完了鼓掌,鼓完了掌又惊叫。
花神像从城隍庙里被抬了出来。花神像不大,三尺高,木头雕的,雕得很细,衣纹像真的在飘,脸上的表情是笑着的,眼睛弯弯的,嘴角翘翘的,像一个人在梦里梦见了一件很开心的事,还没有醒,还不想醒,但已经快要忍不住笑出来了。花神像坐在一座花台上,台子上铺满了鲜花,红的黄的白的紫的,层层叠叠的,把花神像围在中间。花台下面有八个人抬着,抬得很稳,花台不摇不晃,像一朵种在地上的、不会走的、不需要走的花。花神像巡城了。从城南到城北,从城东到城西,走过每一条街,每一条巷,每一条能走人的路。花神像走过的地方,人们把准备好的花瓣撒在地上,把灯点上,把香点上。空气里有花香,有烟火气,有烤红薯的甜味,有糖炒栗子的焦香。
陆焱青站在街边的一块石头上,踮着脚看花神像从面前经过。花神像的眼睛弯弯的,嘴角翘翘的,像是在看他,又像是什么都没有看。陆焱青从石头上跳下来,拍了拍鞋上的雪,转头想跟澜一说句话,澜一不在他旁边。他转头找了一圈,看见澜一站在街对面的一棵槐树下,银发垂在肩上,雪花落在银发上,化了,银发湿了一缕,贴在脸上。他没有拂。他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像一个在握着一件看不见的、很小很小的、很容易碎的东西的人。他的眼睛看着花神像的背影,花神像在灯火中一摇一晃的,像一个在跟人招手的人,招了很久了,不知道在招谁。
陆焱青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他没有说话,从袖子里摸出一颗糖,糖是桂花糖,在临安买的,买了好几天了,一直没吃,糖纸皱了,糖也化了,粘在糖纸上,撕不下来了。他连糖纸一起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了。雪还在下。花神像走远了,人群跟着花神像往前涌,像一条被人推着走的、不会停的、一直往前的河。澜一没有动,陆焱青也没有动。两个人站在槐树下,站在雪里,站在灯笼光照不到的暗处,看着那条河从他们面前流过去,流了很久,还没有流完。
“你刚才在看什么?”陆焱青问。
“花神像。”澜一说。
陆焱青等了一会儿,澜一没有再说。他没有再问。他认识澜一这么久,知道这个人说话的习惯。有些话他不想说,你用铁锹都撬不开。有些话他不说,不是不想说,是还没想好怎么说。还有些话他不说,是因为说了你也帮不上忙,那就不说了。雪落在他肩上,落在他头上,落在他睫毛上,他眨了眨眼,雪从睫毛上掉了。他蹲下来,从地上抓了一把雪,捏了捏,雪不实,捏不成团,散了。他又抓了一把,这回捏得很紧,雪被他捏成了冰,冰是硬的,凉的,像一块被磨圆了的、不会碎的白石头。他把那块冰放在地上,站起来,用脚踢了踢,冰滚了两圈,停在一个水洼里,水洼结了薄冰,冰沉下去了,水洼里多了一个洞。
“走吧。”陆焱青说。
“去哪?”澜一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