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辽接过黑剑,熟悉的手感落入手中,她凝眸垂视,它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她与此剑的第一次相遇是在漫天的飞尘里。
一脸满不在乎的少年从她满是灰尘的药柜里拖出黑剑,咣的一声扔到案上,把桌上的瓶瓶罐罐震得发颤,“这把剑给你了,以后要保护好本小姐。”
“它没有名字吗?”
少年嗤笑:“没有主人的东西要什么名字,现在你是了,你给它取吧。”
她屈指敲击剑身,对方,活下来了是吗?
也不枉她强撑着一口气来见母亲,生命行进的方向得到了延申,她现在还不能死。
死寂的眼睛里终于冒出点神采,若枯木逢春般绽放,随后敛起情绪,看着母亲带着眼泪的笑颜回道:“我喜欢的,母。。。。。。李夫人。”
徘徊敏感的心绪难得舒缓,至少没有连累她。
她这个侍卫向来不称职,难为大小姐还愿为她送来此剑,没气到埋进衣冠冢也是气量大度。
“阿宁给它取个名字吧,可以舞一曲给母亲看看吗?母亲还未见过旁人舞剑呢,是像话本里一样动作飘然行云流水吗?”
“是的,我舞给夫人一观。”
剑法与刀法有些许互通,她并不想糊弄母亲,模仿着师姐晨功时常用的招式,一时院落里剑声嗡鸣。
说什么李夫人今日也要留她住宿,给她收拾出了闺房。
晚些时候,贺行放值归家,看见一抹倩影站在院前,心中亦有所感,福至心灵开口:“姐。。。。。。呜啊!”
剩下的一个字被李夫人的掌风埋没。
“你叫什么啊!叫阿宁才对!”
可怜贺行而立之年还被母亲抽耳刮子,捂着脸不作声了,他整齐的胡须都被抽歪了,这可是他整理了多日的美髯啊。
“留的什么破胡子,站一块你能做爹了。”
“我本来就已经做爹了。”贺行不服。
“还敢顶嘴!”又是一阵掌风呼啸。
贺辽看着贺行一路被捶,向来平直的嘴角难免上扬,自己若是同样生长于贺家或许性子不会这么沉闷,同窗亲朋会更多吧?
“娘!别打了,阿宁都笑话我这个弟弟了!”
贺辽闻言敛起嘴角。
躺着儿时的枕席上难得今夜好梦,临行前李夫人又送了一沓银票,硬塞给贺辽,为了防止贺辽与她推辞,连话也不和她说了,塞完就跑回了院子不再开门。
此举好像年节时长辈给小辈压岁钱的流程,不过幼稚的是母亲,成熟的是她。
贺行挠挠头递给她一箱茶叶,“母亲说你很喜欢喝昌州的绯杏茶,今早特地去找昌州的商队买的,特便宜!这你得收下吧,弟弟求你了!”
他看着贺辽无欲无求的样子特别忧心,担心她下一句开口就是推脱,学着母亲低头不看她。
贺辽盯着贺行说话时一颤颤的胡子还是收下了,绯杏茶相当名贵她怎会不知,师父和她都喜欢,他们历练时的随身用度大多用去买茶了,被关押后条件有限她才戒断此瘾,出来一年有余,每每疲惫作痛时都要靠此茶缓解,这也是它名贵的原因。
她看向仍然紧闭房门的院落,不再等待,与贺行作别,李夫人哭的时间太长了对身体不好,她挥别这个予以她广阔辽远之名的地方去找寻自己的终途。
很庆幸,能见母亲最后一面。
“再见了,母亲。”
剩下的半句落在心口:对不起。
仿佛听见了儿时的歌谣诉说着故人离别,回落梁城难归期,莫道谁人许。
她看向腰间佩剑,想起那时的少年英气,师父的话犹在耳畔——“此后我要拢泽名扬天下的不止是剑。”
此剑名离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