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盯着与记忆里不同的大门,默念,路虽远,行则将至。
朝着一个地方无阻碍的前进终会到达,再逃避也无用,她看着眼前朱色的大门,叩响锡环。
下人应声开门,疑惑地望着眼前清丽憔悴的女子。
来人一身青灰色圆领袍,银灰色暗纹领角内敛沉稳,腰配同色圆扣腰带,黑色的护腕将腕骨衬得漂亮白皙,气质矜重却一身骑装,好似哪方的贵女打马归家。
为了见母亲贺辽重新置办了一套行头,眼下她比在沙间海时更像个贵府千金,好像本就属于这里一般,下人觉得她有些熟悉但拿不准她是哪位人物。
这片刻的踌躇使胸口的落空感让喉口跟着心口钝痛,伤患处的灼热感也不合时宜地发作让她出了一背冷汗,她避免牵动伤处缓缓开口:“李夫人在吗?”
“姑娘要找老夫人?”下人打量着贺辽,在脑海里搜索贺府的各位亲戚,试图寻找到相似的面容。
“是的,烦请通报一声,说是贺家的阿宁来了。”
恍如隔世的称呼从她口中而出,年幼多病的她是在离府时才有的贺辽之名,家人惧怕神佛有一日带走她,为望她安全成人,一直不肯为她定下大名。
下人一听贺姓,连通报都免了,忙将贺辽迎入大堂等待。边跑边嘀咕,贺家什么时候出了一位如此出尘的人物。
贺府雅致,她望着门口的假山出神等待,听见沉重带着喘息的脚步声停在堂外不再向前。
母亲。。。。。。李夫人在隔着窗花看她。
“阿宁。。。。。。”李夫人哽咽地呼唤她,贺辽不想让年迈的母亲如此难过,越过堂口,轻缓地握住她的手,她即将张口之际,母亲却抬手打断了她轻轻摇头。
“母亲很想听,但你不要说。”
李夫人屏退旁人,携着贺辽走回堂内,秋风冷厉,她脱下大氅仔细地围在贺辽身上,即使是保养得宜手上也有了岁月的痕迹,那双给她拍背的手早已不复曾经。
贺辽要比她高,她做这个动作有些吃力,李夫人意识到她的成长有些伤情。
她不再是怀中软糯的稚子,而是离家多年的行子。
她一时垂泪,贺辽不知所措。
心潮灼热,让贺辽不住地呛咳,李夫人变了脸色,在她背上轻拍:“怎么还和以前一样,昆仑域的医术怎么不如城内郎中。”她细数城内郎中的名号,跟贺辽抱怨着。
贺辽解释着是自个岔了气,不是幼时重症,李夫人不依不饶。
“晚点我让妙手回春的刘大夫给你瞧瞧。”贺辽只得应下,李夫人才放心的偃旗息鼓。
她向贺辽递了一口热茶,浅绯色的茶水让贺辽喉间燥热稍退,似乎连伤患处也平静了下来。
贺辽又恢复了原先沉静的面容,李夫人望着她的脸色暗道这茶叶原来没吹嘘啊,我姑娘一喝就好了。
见贺辽又变成幼时少言的木讷样,她忍不住出言教训,“你这孩子,在昆仑域有结交到同窗亲朋吗,独来独往不好。。。。。。”
李夫人的絮叨被贺辽一一稳妥接下,她对贺辽没撤,心里头怨起同样少言的老头,怎么偏偏随了那家伙的性子。
李夫人将贺辽牵至后院,很神秘地说要送她一件东西,贺辽以前没精神时母亲时常这样哄她,有时是给她讲话本子,有时叫了班子来府里演变脸来逗贺辽,不让她一直闷着,怕捂出病来重上加重。
贺辽由着李夫人牵着,神情放松,当她看清眼前物件时蓦地脸色一顿。
她端来一节盖着红布的长盒,示意贺辽揭开,黑木而制的长盒里躺着一把令人肃穆的黑剑,通体漆黑附有暗纹,若游蛇腾空,锐不可当。
“这是。。。。。。”
“那道士说你拜入了拢泽宗门下,拢泽以剑闻名,母亲一直没能送你什么,这把剑收下吧,就当。。。。。。母亲送于你的及笄礼。。。。。。是我没能给你一副好的身体,让你那么小就离开家。”说道最后她啜泣起来,语不成调。
她的孩子,四岁就离家了。
问遍大梁的名医都不愿诊治,无奈求神问佛,庙里的和尚说她的阿宁命不久矣,路过的道士说阿宁其命不常,愿送往昆仑一试。
这一试就是几十载,昆仑并不与民间多来往,那道士说阿宁活过五岁了,再过些年说她拜入了拢泽宗,修道之人不便与世俗缠身,他不再来信,也劝慰她不再过问。
几十年来晨起夜落,她都怕女儿的一句呼唤成为业障,她不想再看到那个孱弱的女儿了。
阿宁出生时,梁都风雨不绝三日,雷光交织,黑云若盖天之势透不出一丝光亮,在昏沉中她听见鸟兽的啼鸣,窗外的金乌与她对望,太阳的光泽倾泻在树冠之上,染出一片金黄。
“小姐哭了!夫人你看看小姐!”
那时她知道她的女儿绝非池中物,于是在四岁那年力排众议松开了抱她的手,能得见女儿数年后的神采是她之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