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迈的族长猛地抬头,浑浊的眼珠里瞬间堆满惊惧。他的手一抖,银锭从指尖滚落,砸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下一刻那只枯瘦的手便朝桌角的蛊哨伸去。
蛊哨是骨制的,苍白色,哨口被磨得发亮。一旦吹响,整座寨子都会在三个呼吸之内围拢过来。
张海盐的动作比老者的手更快。
他几乎是在犬吠炸响的同一瞬间迈步,胸口的旧伤被这突然发力狠狠扯开,像有人将一柄烧红的匕首猛地捅进骨缝之间,尖锐的痛感沿着每一根神经末梢炸开。
他的呼吸在那一刹那断了半拍,瞳孔骤缩,可手上的动作没有丝毫迟滞——右手精准扣住老者伸向蛊哨的那只手腕,虎口卡在腕骨处,像铁钳一样收紧。
老者的手腕细瘦,皮肤下骨节的形状清晰可辨。张海盐能感觉到那苍老的脉搏在他掌心里狂跳,急促而紊乱。
他没有再进一步动作,只是将那只手稳稳地按在桌上。力道控制在临界点上——足够让对方动弹不得,却不至于折断骨头。
张海虾没有片刻停顿。他抄起那卷兽皮,手腕一翻揣入怀中,贴身的布料被粗粝的皮革硌出一道印痕。随即他手指翻飞,将桌上所有被移动过的物件一一归位,几枚滚落的银锭放回原位,熏香的铜炉角度复原,甚至连老者手边那杯半凉的茶水都没有溅出一滴。所有潜入的痕迹在三息之内被清理干净。
门外的蛊犬已经冲到门口。它没有撞门,只是用粗壮的爪子疯狂刨着泥地,指甲刮过石子的声音尖锐刺耳。它的喉咙里滚出持续的低吼,涎水从獠牙缝隙滴落,在地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走。”
张海盐松开老者的手腕,五指张开的瞬间,指节因为方才的用力而微微发白。他退后一步,顺手将竹门从外面合上,门轴发出一声轻微的嘎吱。
两人沿着白日里踩好的退路拔腿狂奔。这条隐蔽小路的每一处转折、每一个可能绊脚的树根、每一段需要低头钻过的藤蔓,他们都已刻在脑子里。此刻不需要辨认方向,身体比大脑更快地做出反应。左侧的竹屋,向右三步绕过水缸,低伏钻过晾晒的渔网,五步后翻出栅栏——从寨子边缘冲入密林,只用了几十个呼吸。
身后,竹寨炸开了锅。
尖锐的蛊哨声划破夜空,那声音又薄又利,像用指甲刮过骨片,一波接一波地扩散开来,惊起林中栖鸟扑棱棱飞起。土著的叫喊声从四面八方涌来,火把的光点散开又聚拢,在山路上拉出一条条摇曳的火龙。蛊犬的狂吠始终紧咬不放,那嘶哑扭曲的咆哮混着铁链拖地的哗啦声,像是某种催命的鼓点。
张海盐和张海虾不敢停。他们在密林中不断变换方向,利用交错的树根和垂挂的藤蔓掩护身形,时而在倒伏的枯木后伏低身体屏住呼吸等一队追兵跑过,时而钻进溪流踩着冰凉刺骨的溪水逆流而上冲掉气味,时而攀上盘根错节的榕树借着气生根荡过一道断崖。
路线的每一次转折都经过默契的判断,两个人之间几乎没有言语交流,只靠眼神和手势。
不知跑了多久。身后的喧闹声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终被层层叠叠的密林彻底吞没,只剩下一片耳鸣般的死寂。
两人靠上一棵巨树的板根,身体沿着粗糙的树皮缓缓下滑,最终瘫坐在厚厚的落叶层上。胸腔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喘着粗气,湿热空气灌进肺里,带着一股铁锈般的腥甜。
半晌,张海虾从怀里取出那卷兽皮,手指还有些抑制不住的细微颤抖。他解开皮绳,将兽皮一点点铺开在膝头。
月光透过树冠的缝隙洒下来,斑驳的光斑落在兽皮上。雨林的每一条隐秘通路、每一处蛊阵的分布位置、地底祭坛的精确方位,全部用矿物颜料细细绘在上面。那些标记密密麻麻,像是某种邪异的符文,所有路径最终都汇聚向雨林最深处一个猩红色的圆点。
那是莫云高的地底蛊坛。
张海盐低头看着图纸上纵横交错的标记,手指沿着其中一条路线缓慢划过。胸口的旧伤还在持续钝痛,那种阴冷而滚烫的痛感一阵一阵地撞着骨头,像是某种蛰伏在体内的蛊虫在蠢蠢欲动。
他的神色沉了下来。
莫云高已经彻底收买了这片雨林里的土著部落。寨子里大量培育血心草、引瘴藤、觅踪蛊草——这些都是用来布设杀阵、豢养蛊虫、加固祭坛的原料。沿途每一条小路都暗藏蛊毒陷阱,每一片看似安静的林子都可能埋伏着蛊虫,每一道山涧都可能被下了瘴毒。
前进的路线已经明确,清清楚楚,一览无余。
可越是清楚,就越是令人背后发凉。
那条通往地底蛊坛的路,每一寸都压在莫云高的掌握之中。从他们踏入这片雨林的第一天起,所有行踪都踩在对方早已布设好的网里。而现在,这张网上每一条丝线的走向都摊开在他们眼前,像是一份精心准备的请柬。
雨林深处的黑暗里,那座深埋地底的祭坛正在等着他们。
等着他们踏入这场精心布置的最终死局。
夜风穿过密林,卷起落叶打着旋儿飘远。兽皮图纸在月光下泛着陈旧的黄色,上面那条通往终点的小路,正一点一点被树影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