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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寨夜探(第1页)

夜色如墨,一层层漫过婆罗洲雨林的穹顶,将整片丛林沉入深渊般的黑暗。

白日里那些此起彼伏的鸟鸣兽啸早已死寂,只剩下风穿过层层叠叠的阔叶,发出沙沙的碎响。那声音极轻极细,却密密匝匝地压在耳膜上,像是整座丛林在沉睡中缓慢吐息。空气又湿又沉,裹挟着腐叶与泥土的腥甜,每一次呼吸都像灌了铅水,闷得人胸口发紧。

高地上的土著竹寨还亮着灯火,在浓稠的夜色中如同一只蛰伏的兽,睁着昏黄的眼睛。

寨子外围竖着一圈削尖的竹栅栏,每一根都在月光下泛着冷白色的光。栅栏上挂满了密密麻麻的蛊囊,那些用兽皮缝制的囊袋鼓鼓囊囊,像是某种活物在里面缓缓蠕动。肉眼几乎看不见的细蛊丝在栅栏之间缠来绕去,纵横交错,织成一张隐形的死亡之网。火把插在竹楼的立柱上,松脂燃烧的气味混杂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腥甜,火光在湿热的风里摇摇晃晃,将地上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巡寨的土著握着木矛来回走动,赤脚踩在夯实的泥地上几乎不发出声响,只有骨饰偶尔碰撞,叮的一声脆响,转瞬便被林间的虫鸣吞没。

张海盐和张海虾藏身于寨外的密林深处,脊背紧贴着粗糙的树皮,一动不动。

白天尾随巡林的土著一路至此,两人已在脑海中反复描摹了不知多少遍这座寨子的防守布局——哪一段栅栏的蛊丝最稀疏,哪一刻哨台上的守卫会转身,哪一片阴影足够厚重到藏住两个人的身形。

此刻寨中大部分族人都聚集在中央的篝火边,火焰跳跃的光芒映在竹楼墙壁上,伴随着低沉的交谈声和偶尔的笑声,是外围防守最松懈的时刻。

时机到了。

张海盐胸口的旧伤又开始发烫了。不是那种寻常伤口的灼痛,而是一种更加阴冷邪性的热,像是有条烧红的细蛇在皮肉下面缓慢游走,一寸一寸噬咬着骨头。他咬着后槽牙压下那阵翻涌的刺痛,弯腰压低身子,率先摸出林缘。短刃已经无声无息地从袖口滑落,贴着腕骨,冰凉一线。

他的脚踩在腐败的落叶层上,每一下都放得极轻极慢,脚掌先落地,再缓缓将重心移过去,像是踩在薄冰上。

张海虾紧跟在他身后半步的距离,目光不断扫过四周,视线在竹寨和树影的缝隙间快速切换。

两人借着树影的掩护摸到竹栅栏下。张海虾抬起手,指尖极轻地点了点栅栏上方三寸的位置。张海盐会意,两人同时矮身,以毫厘之差从蛊丝下方滑过,而后双手扣住栅栏顶端,腰腹发力,无声翻过。

落地时膝盖微屈,缓冲掉所有声响,踩实在寨内的泥地上。

寨中的竹屋错落排布,高高低低,像是一群蹲伏在黑暗里的沉默巨兽。正中央的主竹屋比其余屋子大了整整一圈,竹篾缝隙里透出摇曳的昏黄灯光,那是部落议事的地方,也是方才两名黑袍人进入的地方。

两人贴着墙根,踩着自己被月光拉长的影子,一步一步靠近主屋。竹篾之间的缝隙宽窄不一,张海虾极缓地侧过头,将右眼贴上一条稍宽的缝隙。

屋内烛火通明,所有的细节都清清楚楚地灌入眼中。

两名黑袍蛊师站在长条桌前,身上那股阴冷的蛊气几乎要透过竹篾的缝隙渗出来。那不是能说清道明的气息——像是腐烂棺木中透出的阴冷,混合着某种不知名药草发酵后的腥甜,闻一下便让人后颈发凉。

桌上堆着的银锭在烛光下折射出冷白色的光,一箱箱南洋香料整齐码放,浓郁到几乎呛人的香气填满了整间屋子,却压不住那两名黑袍人身上的蛊气。

部落族长坐在主位上,苍老的手正把玩着一块刻满蛊纹的木牌。他的指甲缝里嵌着干涸的深色污渍,指腹反复摩挲着木牌上那些扭曲如虫豸的纹路。

“三天之内,封死后山所有密道。”黑袍蛊师开口了,声音干涩冷淡,像是从嗓子里刮出来的,不带任何可以商量的余地,“把寨子里培育的血心草、引瘴藤、觅踪蛊草全部采摘完毕,送到地底主坛,用来加固蛊王献祭大阵。”

族长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而后将桌上的一卷兽皮推了过去。

那卷兽皮泛着陈旧的黄褐色,边缘已经磨损起毛,用皮绳捆扎得紧实。

张海虾的目光钉在了那卷兽皮上。心脏猛地提了一拍。那正是他们一路追寻的完整路线图,是前往莫云高蛊坛最重要的线索。

交易结束了。两名黑袍蛊师将几株连根带泥的蛊草样本收入袖中,转身推开竹门,袍角擦过门槛,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夜色深处。屋内只剩下那年迈的族长一人,正低头清点桌上的银锭与香料,干枯的手指将银锭一枚一枚码放整齐,发出细碎的金属碰撞声。

他没有察觉墙外有人在窥探。张海虾按住张海盐的手臂,递过去一个眼神。

就是现在。

竹门被极轻极快地推开一道缝隙,刚好容一人侧身挤入。张海虾率先闪身进屋,脚掌落地的瞬间已经开始发力前冲,左手直直朝着桌上那卷兽皮伸去。

指尖触上兽皮的那一刹,粗糙的皮革纹理还没完全传入神经,屋外猛然炸开一阵凶狠至极的犬吠。

那不是寻常的狗叫。声音粗粝撕裂,带着某种被蛊术异化后的低频率震颤,像是从腹腔深处挤出来的咆哮。

铁链摩擦地面的哗啦声从暗处席卷而来,越来越近,越来越急,紧接着一股浓重的腥气灌入屋内——是蛊犬身上那种腐烂血肉与蛊药混合的气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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