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了抬手。
成团的蛊虫闻声而动,从船身上脱离,在半空中聚拢成一片翻滚的黑云。
那黑云是活的,边缘不断地变形、翻滚、扩大,像煮沸了的沥青锅。虫翅振动的嗡鸣声汇成一片,铺天盖地,震得人耳膜发麻。
黑云在空中停了一瞬。
然后朝着小船席卷而来。
张海盐刚想跨步上前,肩膀就被一只手按住了。
张海虾没有说话。他只是在张海盐肩膀上轻轻压了一下,然后率先挪动到小船的侧面,挡在了蛊虫来袭的方向。
他没有回头,后背对着张海盐,把正面留给了那片黑云。
他主动把自己放在另一侧的防线上,逼着蛊虫分散攻势,不给它们集中扑向张海盐的机会。
张海盐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握紧短刃,迎上了从正面扑来的蛊虫。
刀锋挥出。
刀刃切过空气,带起一道尖锐的破风声。几片残肢和黑色的□□在半空中炸开,像一朵朵扭曲的花。
虫尸坠入海中,溅起的水花是黑色的,泛着油腻的光泽。
但虫子太多了。
砍落一片,又来一片。
短刃再快,手臂再稳,也挡不住潮水一样涌来的虫群。况且他的手早就不稳了。
几番动作下来,张海盐的呼吸就乱了。
是粗重到连肩膀都在起伏的喘,每吸一口气都带着哨音,像破损的风箱拼命往里灌气。
喉间泛起一股腥甜,是他再熟悉不过的铁锈味。
他把那口腥气压下去,压得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可握刀的手指已经不听话了——它们在抖,抖得刀尖在空气中画着细碎的圈。
敌方的眼睛很尖。
那些站在乌木船上的人,从头到尾没有靠近的意思,他们看到了。
看到了张海盐苍白的脸色,看到了他额头上大颗大颗的冷汗,看到了他握刀的手在颤抖,看到了张海虾挡在他身侧时,那僵硬而不自然的肩颈。
他们是猎人。
猎人最擅长的事不是扑杀,而是等。等猎物自己把血流干,等猎物自己倒下。
几艘乌木小船开始动了。
它们不再直线逼近,而是缓缓地迂回,在水面上划出沉默的弧线,像一群绕着垂死水牛打转的鳄鱼。
左边一艘,右边一艘,后面也有一艘,把小木船围在中间。
不近身,不缠斗。
只是用蛊虫持续消耗,一波接一波,像钝刀子割肉,不致命,却让你没完没了地疼,没完没了地流血。
张海虾看出来了。
他一边用船桨劈开扑来的蛊虫,一边侧过头,声音急促而低沉:
“慢慢往雾气稀薄的方向挪动。”
张海盐咬着牙,配合他的步伐往侧后方退。每一次移动都需要拧腰、跨步,而每一个动作都在撕扯他胸腹的创口。
他能感觉到那些旧伤在崩开,不是一处,是好几处同时,像被扯断的线头,温热的液体顺着腰侧缓缓流淌,浸透了腰带,顺着大腿往下滴。
一滴,又一滴。
血落在船板上,发出极轻的声响,混在浪声和虫鸣里,谁也没有听见。
那些曾经在绝境中屡屡翻盘的力量,此刻被锁在身体的某处,像被封在冰层底下的火种,看得见光,摸不到热。
他们只能依靠多年磨合的默契,一个挡左,一个守右;一个后退,一个掩护;不需要言语,一个眼神,一个身体的侧倾,就足够明白对方的意图。
在血与虫的围困中,两个人像一副咬合得太紧的齿轮,勉力支撑着,一点一点往瘴气稀薄的方向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