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现在的状态,连平日里五成的本事都使不出来。
往日那种不要命的、一往无前的打法,在他身体里烧过的那把火之后,已经行不通了。那把火几乎把他的底子烧空了大半,剩下的这些气力,得省着用,得捏在手心里,等敌人现身。
白日里海面还算平静。
雾在太阳升到半空时淡了一些,能看见更远的水域。浪也不大,只是缓缓地、一拱一拱地推着船走。阳光穿过薄雾落下来,是没有温度的苍白,像一张褪色的旧纸覆在头顶。
两人轮着放哨。
一个盯着左舷,一个盯着右舷;一个阖眼片刻,一个便睁着眼守着。
空余的时间,就缩在逼仄的船舱里,靠着潮湿的船板短暂歇息。谁也睡不着,但闭着眼睛养一养精神也是好的。
张海虾抓住放哨换下来的间隙,从随身的包裹里翻出干净的布条,背过身去,一圈一圈解开被血水浸湿的旧绷带。
布条离开创口时发出轻微的撕裂声,是干涸的血痂被扯开的声响。他动作很轻,眉头却还是皱了一下。
等他重新缠好伤处转过身来,发现干粮和淡水已经被分成了两堆。
不多不少,整整齐齐。
张海盐把它们全部放在他随手就能拿到的地方,水囊的盖子已经提前拧松了,干粮掰成了小块,连包干粮的油纸都折得方方正正。
海风在两人之间穿过,船板吱呀作响。
航行至午后,海面起了变化。
不是风,也不是浪,而是雾。
一片灰黑色的浓雾从远处的海面上缓缓漫过来,贴着水面,像一头匍匐爬行的巨兽,无声无息地、一点一点地吞噬着视野。
雾的颜色是脏的,灰中带黑,黑里又泛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浊黄,像伤口感染后流出的脓水。
空气中开始飘来一股味道。
腐腥的,酸臭的,像在闷热的船舱里放了太久的鱼,又像……不,不是像。
那味道里有活物的气息,那种黏腻的、蠕动的、数以万计的细小肢节同时摩擦时发出的腥气。
张海虾猛地站起身。
船身被他突然的动作带得晃了晃,张海盐抬起头,看到他的后背绷得像一张满弓。
“前方雾气异常。”
张海虾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动什么。他没有回头,目光钉在前方那片越来越近的灰黑色浓雾上,鼻翼微不可察地翕动了一下——他闻到了。
那气味浓烈得足以穿透受损的屏障,足以让他的每一根神经在瞬间拉紧。
“小心戒备。”
张海盐当即站直身体。
他站起来的动作太快了,牵扯到胸腹的创口,一股尖锐的疼痛从肋下窜上来,像被铁钩子勾住了骨头缝。
他咬住后槽牙,把那声闷哼硬生生咽了回去,伸手握住短刃。
刀柄握在掌心里,是冰凉的。他的手指在发抖,但他握得很紧。
没过多久,它们就出现了。
不是从雾里冲出来的,而是从雾里浮现出来的。像沉在水底的尸体终于泡胀了浮上水面,一艘,两艘,三艘。
乌木小船,船身窄长,船头的漆皮已经斑驳脱落,露出底下灰白的木质。船身上爬满了黑色的蛊虫,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像给船体铺了一层蠕动的活地毯。
那些虫子在动。它们的甲壳彼此摩擦,发出细碎的、令人牙酸的沙沙声。偶尔有一只掉进水里,海水便冒起一小股刺鼻的白烟,发出嘶的一声,便沉了下去。
整片海域都被蛊瘴笼罩了。
灰黑色的雾气把这些小船裹在怀里,像母亲护住自己的孩子。腐腥的气息越来越浓,浓到几乎可以用手捧起来,浓到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脏水。
这便是莫云高安排在此处的人手——不需要多精锐的杀手,不需要多高明的术法,只需要这些虫子,只需要这片瘴气,就足以把一条残破的小船困死在茫茫大海上。
为首的船只缓缓逼近。
水波被船头切开,发出细小的哗啦声。
船首站着一个裹在黑袍里的人,看不清面容,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是浑浊的,没有杀意,也没有恨意,只有一种麻木的、执行任务时的漠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