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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夜离城（第3页）

登船之前，张海虾微微驻足，回望这座暂得安宁的南洋小城。

晨雾中的槟城像一幅褪了色的淡墨画——屋脊连绵起伏，椰影稀疏婆娑，远处隐约传来早市的零星叫卖声，混着自行车铃铛的叮当响。

某间临街的铺子亮起了第一盏灯，昏黄的光在雾里晕开一圈光晕。

风波暂歇，凶险未消。

真正的追击，才刚刚开始。

张海盐抬手按住胸腹绷带，海风扫过创口，隔着层层纱布泛起钝钝的隐痛，像有人用指节不轻不重地顶了一下。

他侧首看向身侧并肩而立的海盐，晨光从海面折射上来，在张海虾的侧脸轮廓上镀了一层淡金色的边。

张海盐目光沉静而笃定，开口时语气不急不缓，像在说一个必须完成的任务，也像在说一个一定会兑现的承诺：“海路不安全。我们伤成这样，到了那里只能见机行事。”

张海虾收回望向槟城的目光，转过头，嘴角动了动，露出一个很淡的笑，没有多说什么。

他率先跨步上船，动作干脆利落，仿佛方才那个驻足回望的瞬间从未发生过。

小舟缓缓离岸，船头的缆绳被船夫解下，绳尾落水溅起一小朵水花。

柴油机突突突地响起来，黑烟从排气管里喷出几团，随即被海风吹散。

船头破开海面薄雾，朝着危机暗藏的婆罗洲方向破浪而进，船身碾过涌浪时微微起伏，像一只贴着水面飞行的疲惫海鸟。

槟城的轮廓在船尾渐渐缩小模糊，先是街道看不到了，再是椰林看不到了，最后只剩下几点晨光中的屋顶，像海面上漂浮的碎木片，晃了晃，也沉入了灰蒙蒙的海雾里。

海雾很快吞没了船影。

浪声吞掉了一切。

【小剧场】

青椰晚风

动身前一夜，槟城的街巷格外闲适。

夜市摊档沿着骑楼一字排开，煤油灯的光从各家铺子里漏出来，在地上铺成一片一片暖黄的光晕。

空气里混着炭烤海鲜的焦香、椰浆饭的甜腻，还有海风从码头那边送过来的淡淡咸味。

张海盐大步走到卖青椰的小摊前。摊主是个黑瘦的本地阿伯，正蹲在地上拿砍刀劈椰子壳，一刀下去，干脆利落，青绿色的椰壳裂成两半，露出里面颤巍巍的白瓤和清亮亮的椰汁。

张海盐挑了两颗开好的，一手一个掂了掂，把汁水更足、温度更凉的那一颗换到右手，折返回街边。

“拿着，解渴。”

他直接把椰子塞进张海虾怀里。椰壳上的凉意凝成水珠，滚了几颗在张海虾的虎口上。

张海盐自己往栏杆上一靠，手肘搭着生锈的铁栏杆，整个人松散下来——肩膀垂着，目光散漫地望着街边的灯火和零零落落走过的行人，偶尔有辆自行车叮铃铃骑过去，他的视线就跟着车铃响的方向走一截，然后收回来，没什么目的地看。

张海虾捧着椰子浅浅喝了几口。椰汁清甜冰凉，顺着喉咙滑下去，把闷了一晚上的暑气冲掉了大半。

他喝两口，余光便往身侧扫一下，再喝两口，又扫一下。那人倚在栏杆上，椰子搁在脚边，一口没动。

“你怎么不喝？”张海虾放下椰子，声音很轻。

张海盐随意摆了摆手，头也没回，还是看着街上的灯火：“先紧着你来。我无所谓。”

张海虾望着他的侧脸，望着他放松垂落的肩膀和搭在栏杆上微微晃荡的手指，嘴角慢慢勾起一抹浅浅的弧度。

他没说什么，只是往前走半步，靠得近了些，直接抬手把自己手里的椰子递到张海盐唇边。

张海盐愣了一下。椰子壳凉丝丝的沿儿抵在他下唇上，他下意识低头喝了一口。椰汁还没咽下去，就看见张海虾正偏头看他，眼睛里有一点极淡的笑意，是那种很安静的、带着温度的笑。

晚风从街尾掠过来，穿过路边那排椰树，宽大的椰叶沙沙作响。

张海盐把那口椰汁咽下去，没多说什么，只是把搁在脚边的另一颗椰子也拿起来，仰头灌了两口，然后也靠回栏杆上，肩膀贴着张海虾的肩膀，两个人一起望着街面上渐渐稀落的灯火。

夜色温柔，寻常的片刻清闲也变得格外舒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