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了?”苏子玉笑意晏晏,扬手道:“随意挑个位置坐下。”
“斟酒。”苏子玉又扬扬手中酒杯,虚空中一团黑影缓缓浮现,幻化成奚镜在破庙中见过的黑衣侍从。
侍从温顺地躬身为他斟酒。
苏子玉却嗤笑一声:“真不懂礼数,有客在此,等着你呢。”
黑衣侍从顿了一顿,手执酒壶向奚镜三人走来。
“站住,”苏子玉又变了心意,嘲道:“让你去你还真去?狗东西,给我回来!”
“真不好伺候。”越昭悄悄嘀咕一句。
他这句自然逃不过苏子玉的耳朵。
苏子玉却抬手将杯中酒淋到黑衣侍从身上,轻飘飘道:“换酒。”
他只说换酒,可换哪种酒,冷酒还是热酒都不说明白,存心刁难那黑衣侍从。
奚镜正想开口打圆场,却被越晦轻按住手腕。
“旁人家务事,我们可不好掺和。”越晦眨眨眼示意。
“你是说他们……”奚镜心中诧异,忍不住问:“可这位阁下如此折辱——”
“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瞧着吧。”越晦笑道。
黑衣侍从果真默然为苏子玉换了四五种酒,淋到身上的酒液却不润湿衣袖,如无物般向下滴。
苏子玉终是厌倦,轻抬眼皮瞧向奚镜:“我的事不急,先说说你这小情人怎么丢了一魂。”
奚镜将经过简要说了,不可避免提到浮屠界近日风波,苏子玉自始至终神色淡淡,唯有听到无垢尊者的名号时微微抬头:“这位无垢尊者,你还知晓多少?”
“不过数面之缘,只知他乃当世第一剑修。但为人公允,并不徇私。”奚镜道。
苏子玉冷笑:“越是完美无瑕之人越可怕,你莫被人卖了还替人数钱。”
他不再多说,转到孟灵均的话题上:“那取了你一魂的小子跑了,我也没有千里眼顺风耳,抓不着他。不过呢——魂魄这东西,同人之手脚是一个道理,有一便可生二,只是难度极高,且所费人力物力极大。普天之下唯有我能施展此术。”
“只是我何苦为了不相干的人大动干戈?”苏子玉欣赏着三人神色变幻,话锋一转:“除了生塑魂魄,或寻到跑了的那小子,还有个法子,亦是我寻你到此的原因。”
“洗耳恭听。”奚镜垂眼瞧他,难以揣测青年的心思。
苏子玉拍拍手,台上歌舞即刻停息。表演的竟都是些小鬼,顷刻间散去。
片刻后,一面屏风横于台上,几只小鬼隐于屏风后竟扮起了皮影戏。
“听说过苦堕舟吗?”苏子玉乍然问道。
奚镜和越昭摇头,越晦默然不语。
“孤陋寡闻,”苏子玉翻了个白眼,继续道:“这是洛城上古便有的传说,那时洛城还不叫洛城,洛河也非洛河,而是载亡灵往生的冥河。某日船夫瞧见河上有一无人之船,船身庞大,其上建有秀丽楼阁,彩缦迎风而舞,恍若仙舟。”
屏风上的影子亦化成船只模样。
“船夫心生好奇,想瞧瞧那船到底是什么模样。谁知下一刻,那艘船便凭空出现在面前。船夫登船,只见船上风光绮丽,一时流连忘返,直至日暮时分方才忆起归家之事。谁知一下船,便见家人俱等在河边,而回首望去那船顷刻间已无影无踪。”
“的确是个神奇的传说。”奚镜道。
苏子玉说故事的兴致正浓,抬手甩出三道禁言咒,继续道:“河边居民都以为这船夫做了场白日梦,说书先生觉着有趣记录在册。而十年之后,几乎是同日,一名商人误搭了一艘无人之船,其中发生什么尚不可知,只是此人下船后忽然腰缠万贯,子孙三代皆富贵。而此后每十年,总有河边居民瞧见这艘船,而有胆量登上船之人要么富贵,要么登科入仕。于是便有人说,此船能实现人心之愿。”
“但此事传开之后,修士出面施法,凡间便再看不见此船踪影。一是船上凶险登船之人未必都能生还,二是那些修士也有心中之欲,不愿便宜旁人。他们特意为这船取了个名字吓退凡人,即为苦堕舟。”
苏子玉抬手解了禁制,示意几人说话。
“阁下坐拥无寿楼,天下珍宝尽能纳入囊中,莫非还要借此船谋得什么?”奚镜猜道。
“自然有无能为力,”苏子玉眼中掠过一抹难以觉察的落寞,笃定道:“此船可不止能给些俗物,生死人,肉白骨,乃是更大的心愿,它都能实现。我费尽数年寻觅此船踪迹,终于推算出它会在三日后重现于洛河之上。”
奚镜问道:“阁下若遣我去,此船实现的不就是我的心愿?”
“我又不傻,何须你提醒这种小事,”苏子玉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我自然要亲自前去,只是那船只渡生人,我算半个死人,他是整个死人。我们若想登船,需得借命。”
“放心,只是个瞒天过海的法子,伤不了根本。”苏子玉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