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一个字,清晰,平缓,没有任何修饰。
“能”——意味着接受,意味着不嫌弃,意味着这顿饭,至少达到了“可食”的基本标准。
池青川紧绷的肩线松了下去。他下意识地、长长地、无声地舒出了一口气,那口气仿佛带走了他胸腔里积压了一晚上的焦虑与不确定,让他整个人都从一种无形的紧绷状态中放松下来,连带着一直微微前倾的身体,也靠回了椅背。
“那就好。”池青川低声嘟囔了一句,然后给自己也盛了一碗饭。
他夹起一筷子自己最满意的红烧肉,连肉带汁地盖在米饭上,然后扒拉了一大口送进嘴里。五花肉的丰腴酱香与米饭的清甜瞬间在口中交融,那滋味……确实不错。他吃得毫不客气,腮帮子塞得鼓鼓的,咀嚼得十分起劲,完全没了平日里那副高深莫测、清冷疏离的殿主模样。
两人之间弥漫着一种奇异的沉默,只有细微的碗筷碰撞声和咀嚼声。但这沉默并不尴尬,反而有种忙碌喧嚣过后、尘埃落定的安宁。
池青川吃着吃着,目光又不自觉地飘向了对面。他看着李俶碗里那依旧剩下的大半碗白饭,再看看他那堪称“优雅”却效率低下的吃相——夹起一小口菜,要就着好几口饭,每一口都咀嚼得极其细致缓慢,仿佛在完成某种仪式。那碗里的饭,下降的速度慢得让人心焦。
池青川的眉头,不由自主地又微微蹙了起来。
“殿下,”他开口,打破了沉默,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近乎管束的意味,“多吃点饭。”这不是建议,更像是要求。
李俶正夹起一根青菜,闻言动作顿了顿,抬眸看向他,眉梢扬起一个细微的弧度。
“嗯?”他发出一个疑问的单音,仿佛没听清,又仿佛在问“你说什么”。
池青川用筷子尖,直接点了点他碗里那明显剩余过多的白饭,眉头蹙得更紧了些,语气加重,带着“我是为你好”的笃定:“您吃得少。饭没动几口。”
李俶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碗,又抬眼看了看池青川面前那已经空了大半、还在不断减少的饭碗,眉梢扬起的弧度更明显了些,那双总是平静的眼眸里,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讶异的光芒。
“你管我?”他问,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但熟悉他的人或许能品出一丝被冒犯领地般的、极其细微的抗拒。
池青川迎着他的目光,没有丝毫退缩。他理直气壮地说:“管。”
就这一个字,说得斩钉截铁,说得不容置疑。
李俶看着他,看着池青川那张写满了“我就是要管你,你奈我何”的、近乎无赖却又异常认真的脸,看着那双此刻褪去所有算计、只剩下纯粹坚持的眼睛。那眼神里,有关切,有固执,还有一种……让他莫名觉得无法、或许也无意去真正抗拒的东西。
他沉默了一瞬。
长长的睫毛垂落,在下眼睑投下更深的阴影,遮掩了眸中瞬间流转的复杂情绪。然后,他没有反驳,没有讥诮,甚至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重新低下头,执起筷子,默默地、继续吃饭。那动作依旧优雅缓慢,但夹饭的频率,似乎……稍稍快了一点点。那姿态里,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明确察觉的、近乎默认的顺从。
池青川看着他,嘴角弯了弯。
那笑意从眼底漾开,让他整张脸都柔和了下来。
他又夹了一筷子红烧肉,放进李俶的饭碗里,那块肉不偏不倚,正好落在白饭中央。
“这个好吃,”他说,语气是陈述事实般的肯定,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诱哄,“多吃点。”
李俶看着碗里那块红亮亮的肉,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夹起来,吃了。
池青川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他又拿起汤勺,为李俶盛了满满一碗菌菇汤,小心地放在他手边,碗底与桌面接触,发出极轻的磕碰声。
“汤也喝点,”他叮嘱,声音不自觉地放得低柔,“暖暖胃。”
李俶端起那碗汤,没有再看他,只是小口地喝了起来。温热的汤汁滑入喉咙,带来舒适的暖意。
池青川就这么看着他。看着他微微低垂的、浓密的眼睫,看着他喝汤时白皙脖颈上微微滑动的喉结,看着他因为热汤而泛起些许血色的、淡色的唇。一种陌生的、温热的、饱胀的满足感,如同这碗热汤的暖意,从心底深处悄然滋生,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
这感觉很奇怪,很新奇。
他从来不知道,仅仅是看着一个人,安静地吃下自己亲手做的、或许并不完美的饭菜,竟能带来如此巨大而纯粹的满足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