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行……还行是什么意思?是“马马虎虎,能吃”,还是“不错,尚可”?这种模棱两可的评价,比直接的“难吃”更让人心里没底。
他继续盯着李俶,等待着或许会有的、更具体的下文,或者是对其他菜的点评。
李俶的筷子转向了清蒸鲈鱼。他避开葱姜,夹起腹部最嫩的一块蒜瓣肉,在盘底清澈的蒸鱼豉油里轻轻一蘸,雪白的鱼肉染上淡淡的酱色,这才送入口中。鱼肉极嫩,鲜甜的本味在豉油的衬托下更加突出。
“鱼太淡。”
李俶放下筷子,拿起茶盏,又喝了一口茶。
池青川:“……”
他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微微抽搐了一下,额角似乎有青筋在跳。
青菜太淡,蛋太咸,鱼又太淡——这一桌他费尽心思、烟熏火燎做出来的饭菜,被这位殿下三言两语点评得……简直是一无是处,咸淡不均,毫无可取之处。挫败感混合着被挑剔的不爽,还有一丝隐约的、被戏弄的预感,交织着涌上心头。
最后,李俶拿起汤勺,为自己盛了小半碗菌菇汤。清澈的汤液中,香菇沉浮,枸杞点缀。他端起那白瓷小碗,凑到唇边,轻轻吹了吹汤面蒸腾的热气,然后才慢慢地、小口地啜饮。菌菇特有的、温和而深厚的鲜味在口中弥散,带着淡淡的回甘,暖意顺着食道滑下,熨帖着肠胃。
“这汤还可以。”
他放下汤碗,给出了今晚唯一一个带有些许肯定意味的评价。
池青川的嘴角又抽搐了一下,这次连带着眼角似乎都跳了跳。
他看着李俶。烛光在那张清俊却过于苍白的的面容上跳跃,勾勒出挺直的鼻梁和薄薄的唇线。那双总是深邃如寒潭的眼眸,此刻低垂着,望着桌上的菜肴,长长的睫毛在下眼睑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让人看不清其中真实的情绪。但池青川就是敏锐地感觉到,在那片看似平静无波的冰面之下,似乎有什么极细微的东西在轻轻晃动,一丝极其淡薄的、近乎恶作剧得逞般的、似笑非笑的意味,如同水底游鱼摆尾激起的涟漪,稍纵即逝,却真实存在。
他忽然有一种强烈的、自己被眼前这人给不动声色地“耍了”的直觉。
“殿下,”池青川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竭力压制的无奈,还有一丝被捉弄后的微恼,“您这到底是在认真点评菜肴,还是在……故意挑刺?”
他终究没把“找茬”两个字说出口,换了个稍微委婉些的说法。
李俶闻言,缓缓抬起眼,看向他。
四目相对。
池青川在那双眼睛里,看到的依旧是那片熟悉的、令人捉摸不透的平静深潭。可那潭水的极深处,仿佛有星子坠落其中,漾开了一圈极淡、却真实存在的光晕,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意味。
“点评。”李俶薄唇微启,吐出两个字,语气平淡依旧,却莫名让池青川觉得,那平淡底下,藏着点什么。
池青川被他这话噎了一下。
他深吸了一口气,胸腔微微起伏,努力将那股想要刨根问底、甚至想揪着对方领子问“你到底什么意思”的冲动压下去。他在心里反复告诫自己:不能急,不能恼,这人肯留下用膳已是难得,身体还虚着,不能跟他计较,不能把人吓跑,更不能掀桌子(虽然他很想)……
“那——”他顿了顿,调整了一下语气,将那份被捉弄的微恼强行转化为一种看似平静的试探,声音不自觉地放低了些,甚至带上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小心翼翼的味道,“能吃吗?”
问出这句话时,池青川自己都愣了一下。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内心深处真正在意的,或许并非菜肴是否完美符合“宫廷御膳”的标准,也并非李俶那些挑剔的点评,而是最根本的——他做的这顿饭,眼前这个人,愿不愿意吃,能不能入口。
这是他池青川生平第一次,脱下空城殿主的外袍,卷起袖子,带着一身油烟和笨拙,为另一个人洗手作羹汤。他不知道味道究竟如何,不知道合不合那人的口味,不知道那人会不会嫌弃。
他只知道,他做了。
用心,甚至可称拼命地去做了。
李俶看着池青川,看着那张写满“我辛辛苦苦做了一晚上你不能不给面子”的脸,看着那双藏着期待和紧张的眼睛。
他忽然弯了弯嘴角。
那弧度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却是相处下来,池青川在他脸上看到的、最真实的笑容。
“能。”李俶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