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常德胜提出的问题,袁世凯没立刻答,他靠在软垫上,眯著眼,手指在膝盖上敲了又副敲。。。。。一下,两下,三下。敲得很慢,就跟拨拉算盘珠子似的。
也不知道扒拉了多久,就在常德胜以为这个胖子快要睡著的时候,袁大头终於有了决断。
“惹!”袁世凯说,“必须惹,但得把握住分寸。”
常德胜心里鬆了口气儿:“慰亭大哥,这分寸是……”
“现在最要紧分寸就是。。…”袁世凯身子往前凑了凑,声儿压低了,“惹麻烦,是太后的懿旨。“不惹,就是抗旨不遵。老太太眼下不见得会把咱俩咋样,可她老人家记性好著咧!”
常德胜连连点头。
是这理儿啊!
得罪领导可不好过,何况是西太后这號大清头一號?
现在不去“惹麻烦”,往后甲午要是打输了,追究起责任来,他跟袁世凯还能有好?倒霉的由头都是现成的:太后早就让你们在朝鲜办洋务、攒实力,你俩畏倭如虎,嘛也不敢干。来人啊,拉出去斩了。这他娘不就完了吗!
袁世凯仿佛听见了他心里的话,接著说:“而且,咱不惹麻烦,这麻烦就不来了?倭寇早就惦记朝鲜,成天在那儿磨刀霍霍。汉城內外,到处都是他们的探子;朝鲜王廷里头,亲日的可不少。”他嘆了口气,那口气里带著憋屈了好几年的怨气。
“振邦,实不相瞒,这几年咱在朝鲜,忒憋屈了。”
常德胜没接话,就等著他发牢骚。
“这些年,咱一味忍让,眼睁睁瞅著倭人的势力一天天壮大,可咱就跟被绑住手脚似的……”袁世凯的话说得隱晦,但常德胜听明白了。
这是在心里埋怨李鸿章这老怂货。
不过老袁也不会明说大领导的坏话。
“光绪十年那场“甲申政变,”袁世凯的声儿更沉了,听著都让人难受,“我没来得及请示天津,就挥军攻进汉城王宫,打垮了开化党跟日本的联军,把朝鲜国王抢回来了。当时咱明明占著绝对优势。北洋水师足够碾压日本海军!镇远、定远二舰就快到了,光绪十一年九月就能到!而且和法国人那一仗,在光绪十一年二月十九就签了停战协定,咱都不用两线作战了。。。。”
他说到这儿,语气里透著一股子不甘啊!
“只要拖到镇、定二舰到了,对付当时那日本海军,都不用开炮,撞都能把他们那些又小又慢又没火力的破木头船全撞沉了!陆师虽说没那么大的优势,但我也带著淮军,实实在在打败了日本的使馆卫队!”“所以日本手里根本就没牌!”袁世凯恨的咬牙切齿,“李中堂明明只管拖著就中。。。。日本根本不敢和咱们硬抗。”
常德胜点点头:袁大头分析的没错,不仅日本不敢,日本背后的英国也不可能支持日本去送死一一真要去送,一棍子让北洋揍死了,英国也就没得选,只能支持北洋了。
“就这么一副好牌,”他苦笑一声,“愣是让打出来个《天津会议专条》。。。。。约定双方一块儿撤军。”
车厢里静了几息。
这是李鸿章的锅!
优势在我的时候不敢下手打落水狗,而且还向倭寇妥协退让。
“结果呢?”袁世凯看著常德胜,一脸的无奈,“我手头就剩下一支卫队,就四百人,跟日本使馆卫队人数差不多。还有海关缉私队、租界巡捕队这些杂七杂八的武装,加一块儿一千五左右。再就是我还能说上点话的“朝鲜新建亲军”。。。那是我帮著朝鲜国王练的,我说话还好使,约莫两千余人。”他掰著手指头算,跟在报一笔烂帐似的。
“靠著这么点儿力量,我袁世凯要拉拢朝鲜王廷,要维护大清宗主权,要跟虎视眈眈的日俄周旋……而且北洋这边,要守著条约。”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声儿里带著疲惫:“实在憋屈得很。”
常德胜静静听著。他知道这是真的。史料上记的袁世凯在朝鲜后期,就是这么个局面,名义上的“太上皇”,实际上的“光杆司令”。
“可日本在朝鲜的势力,”袁世凯接著说,语气冷下来了,“一天天坐大!他们也有使馆卫队,也有租界巡捕队,还有老多商人,还有各种各样的亲日派。我因为手里没啥硬傢伙,北洋、总理衙门也不怎么支持,办事硬气不起来,拿他们也没啥招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