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历1891年3月3日,下午三点来钟。
常德胜拎著那把“兰芳剑”,顶著个赤道红太阳,正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镇子外头转悠。汗珠子顺著他的辫子头往下淌,没一会儿整个辫子都臭烘烘了。他伸手抹了一把汗,心里骂了句:这南洋是他妈什么鬼天气?正月里都热成这样!也就是华人能吃苦,要换成白人自己来,三百年都开发不起来!
他身后还跟著一串人。
打头的是段祺瑞,这位爷儿今儿背著个手,东张西望,看得仔细。那眼神,跟甲方视察工地似的一一不对,他本来就是甲方,北洋在这儿也是甲方。
常德胜心里明镜儿似的:老段这是憋著劲儿想偷师呢!
自打前天授剑仪式后,这段祺瑞除了摆弄几下那门迫击炮,就跟在自己屁股后头转。美其名曰“学习观摩”,实际上就想瞅瞅普鲁士战爭学院的高招到底是什么样的。
能什么样?
常德胜心里嘀咕,不就是拉网蹲坑扫射流嘛?
段祺瑞旁边是罗兴兰,常德胜那候补小舅子。小伙子二十出头,精壮得很,这会儿正咧著嘴笑,一派人生得意的样儿……能不得意吗?他爹要是把坤甸打下来了,以后他就等著接班吧。
再后头,是五个小兰芳华文学堂的高年级学生。常德胜昨儿晚上翻学堂名册,特意挑了五个大姓子弟刘文谦、张启明、江家栋、罗世杰、闕文忠。这五个小子都有来头,刘家是坤甸甲必丹,张家的跟张弼士沾亲,江家开金矿,闕家采锡矿,罗家就是常德胜未来老丈人一族的,家里也有片胶林,正好把坤甸华人的头面家族凑齐了。
这会儿一个个兴奋得跟什么似的,两眼放光,走路都带著风。
也难怪,自打前天授剑仪式后,小兰芳这地界儿的气氛就变了。往常那些见了土著就躲著走的华工,现在腰杆子都挺直了几分。为嘛?有李中堂撑腰!有德意志洋大人助阵!洋枪洋炮也到了不少!这他娘还不扬眉吐气?
常德胜则没他们那么乐观。
他的大项目一一小兰芳防御体系建设一期工程一一工期可紧啊。
计划中的工期只有十天,今儿是第六天。
现在人员整编已经完成。三百四十个民兵分三队,商德全、吴鼎元、孔庆塘各带一队。对他们仨来说,这算是下部队实习!当然,对常德胜也一样。大家都是头一回上战场!
装备换装也已经完成了。用1888步枪+刺刀,替换了那些五花八门的老傢伙。虽然刺刀拚杀还得从头练,但枪好歹统一了。
至於训练……现在已经连了五天了。练的是什么?就蹲坑射击+刺刀拚杀。其他的都不急,就这两样,必须速成!
这练兵的经验值,以后到了朝鲜也用得上。
那票淮军,只要能迅速掌握蹲坑射击和刺刀捅人,就能让小日子死上一堆一堆的。
当然了,小兰芳布防最紧要的,还是工事建设。说简单点儿,就是拉铁丝网+设置机枪阵地。“振邦哥,”罗兴兰凑上来,用带客家口音的官话问,“您看这铁丝网……拉得还行不?”常德胜停下脚,眯著眼瞅了瞅眼前那一片“工地”。
好傢伙,这叫一个热闹。
小兰芳镇原本那圈木柵栏外头,这会儿已经钉了上千根木桩子。一群光著膀子的壮丁,正吭哧吭哧地往木桩上缠铁丝网。那铁丝网是德国货,从汉堡运来的,本来是用来圈牧场的,现在被常德胜拿来当防御工事。
可这活儿干得……真是没法看啊。
木桩子钉得歪七扭八,跟喝醉了似的。铁丝网缠得松松垮垮,有的地方绷得紧,有的地方耷拉著。更离谱的是,好些壮丁怕热,不戴手套就上手了,结果时不时就“哎哟”一声一一手被铁丝扎破了,鲜血直流。“这叫还行?”常德胜手里“兰芳剑”的剑鞘往地上一指,“阿哥,您瞅瞅,这木桩子钉的,跟老太太的门牙似的,东倒西歪。这铁丝网缠的,跟蜘蛛喝了酒织的网似的,漏洞百出。”
他蹲下身,用剑鞘扒拉了一下一段铁丝网:“您看,离地就一尺,人一趴就过去了。得提到两尺半!还有这桩子,入地才一尺,一脚就踹倒了。得砸下去三尺!”
罗兴兰脸一红,赶紧喊:“听见没?都按常大人说的改!”
常德胜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心里嘆了口气。
没办法,这工程队不行啊。人家割胶熟练,土木外行。看来自己得盯紧点儿……另外,这也是个经验值。以后自己到了朝鲜,这钉木桩、缠铁丝网,还有挖战壕的本事必须好好练练。
他正琢磨著,远处传来“砰砰砰”的枪声。
是晒胶场那边在练射击。
一队小兰芳的民兵在练射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