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91年3月1日,下午三点来钟。小兰芳晒胶场。
日头毒得跟下火似的,白花花一片,晒得胶场那层薄土都冒清烟儿了。常德胜杵在场子中央,脑门子上的汗跟不要钱似的往下淌,身上那件薄料子长衫早就湿透了,黏糊糊贴在背上。他心里骂了句娘:这他妈什么鬼天气?搁前世,这叫高温红色预警,工地都得停工!
商德全、吴鼎元、孔庆塘仨人簇拥在他身边,一副忠心小弟的模样儿。罗静柔她哥罗兴兰也凑在旁边,一脸的扬眉吐气,就差摇著大旗嚷嚷:威廉皇上和李中堂是咱家的后了!
段祺瑞则离得远点,抄著手站在一排橡胶树底下,脸上那表情……跟谁欠他二百两银子似的。常德胜眯著眼,心里那小算盘又劈里啪啦开敲了。
晒胶场上站了乌泱泱一片。左边是小兰芳民兵,约莫三百三四人。这帮人倒挺“统一”的,统一穿黑色粗布短褂,统一著蓝色粗布裤子,统一戴草帽,可也就统一到这儿了。
接下去就是松松垮垮背著五花八门的步枪,枪口光禿禿的,没有一把刺刀。常德胜瞅了一眼,心里评估了一番:得,这帮哥们儿估计不会拚刺刀啊。
队伍也排得歪歪扭扭,也没个站相。常德胜脑子里就蹦出个词儿:民国地主武装。
而右边是丁壮,好一大群,得有八九百人。大多是割胶工,一个个精壮得很,腰里都挎著割胶刀,一看就是刚从胶林回来的。
还有一拨约莫百来人,穿著白衬衫或粗布长袍,跟胶工们涇渭分明一一那是小兰芳华文学堂的学生。罗静柔说过,这学校学制七年,请了清国夫子和巴达维亚洋老师。这学校的学生在如今,那就是妥妥的“知识青年”。
常德胜心里又算了一笔:民兵三百四,丁壮八九百,学生一百,差不多共一千三。能打的……估计就那三百四的民兵,还他妈不会拚刺。
他扭头看向段祺瑞站著的那排树一一赫斯曼和沃尔夫冈带著二十一个德国士官,在树底下站了两排,个个穿著白衬衫,除了俩领头的,都扛著上了刺刀的1888步枪,气势汹汹,一看就是德意志天兵。。。。。他们的存在可得对外保密,要素让那破苏丹知道小兰芳来了天兵,可就不敢来送人头了。
段祺瑞也在算帐,不过算的是另一本。
他冷眼看著常德胜那副“上国钦差”的架势,又看了看那二十几个德意志天兵。。。。他在柏林军事学院一年多,见多了德意志天兵,可那些天兵跟常德胜拉来的这二十几个一比。。。…。差了档次的,这二十几个,一准是士官,那领头的俩,多半是军士长!
他心里犯嘀咕了:事儿背后怕不是真有个威廉二世啊!要是德意志肯出来扛事儿……要是,这事儿本就是威廉二世和李中堂约好的。。。。。我要把这事儿捅出去,那我爷爷韞山公活过来也保不住我啊!他吸了口凉气,又看了一眼常德胜。等等,还是再观察观察。
“咚咚…”
一阵鼓声突然从晒胶场外传来,震得人耳朵嗡嗡响。
常德胜一愣,扭头看去。
好傢伙,来了一群大清官儿!
为首的是张弼士和罗振兴哥俩。张弼士一身正四品文官补服,胸前绣著云雁。罗振兴也穿著七品补服,手里还捧著个长条木匣子。后头跟著仨人,也都是一身官服,戴红缨凉帽,看补子都是七品文官。常德胜心里嘀咕:这都谁啊?
罗兴兰凑上来,用带客家口音的官话低声介绍:“振邦哥,那三位是坤甸的江、闕、刘三家家主。瘦高个那位是江启明江公,在南巴里散那边开金矿的,手下有三百多矿工。旁边那位是闕文渊闕公,在东万律经营锡矿,也有二百多號人。最后那位是刘世安刘公,咱们坤甸城的华人甲必丹,管著城里八百多户华人商户,手下有百来个巡街的。”
常德胜眼睛一亮。
好傢伙,俩家里有矿的,还有个管著坤甸城华人的甲必丹,一听就是富豪啊!
江家开金矿,闕家开锡矿,罗家种橡胶,刘家管商贸一一这他娘的就是坤甸华人的“四大家族”啊!四大家族联手,背后还有南洋首富张弼士,还有威廉皇帝和本官,大事可期啊!
他正想著,罗振兴、张弼士带著三家家主走上场子中央,和常德胜、罗兴兰站成一排。底下乌泱泱一千多號人,全安静下来了,眼巴巴瞅著上头。
罗振兴清了清嗓子,扯开嗓子开喊了:
“乡亲们!兄弟们!今儿个,罗某要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
“咱们在北边的朝廷,还没忘了咱们!李中堂,就是那个一直给南洋卖官……不对,一直关心咱们南洋华人的李中堂,知道咱们被坤甸那狗苏丹欺负了,特意派了常大人来帮咱们!”
他伸手指向常德胜:“常大人,北洋武备学堂这届头名!在德意志留洋学军事的大才!五品顶戴,北洋陆师考察委员!”
底下有人“哇”了一声。
罗振兴接著说:“常大人不光自己来了,还从德意志请来了赫斯曼老爷、沃尔夫冈老爷,还有二十多位德意志洋大人!”
他朝赫斯曼那边一指。赫斯曼挺胸抬头,回了个普鲁士军礼。二十来个德国大兵“唰”一下,动作整齐划一。
底下又“哇”一片。
“常大人还从德意志,给咱们运来了洋枪!洋炮!”
罗振兴顿了顿,声音拔高:“李中堂惦记著咱们!德意志洋大人帮咱们!咱们还怕他个狗屁苏丹吗?!”
“不怕!”底下爆出一片吼声。那些被苏丹手下欺负久了的华工,眼珠子都红了。
李中堂+德意志洋大人,那还怕什么啊?
那苏丹牛什么牛?不就仗著背后有荷兰洋人吗?荷兰洋人和德意志洋人,谁比叫狠?那肯定是德意志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