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里芬会意,往前走了半步,开口说话了:
“常学员。”
他说的是德语,一口標准的汉诺瓦正音。
“三天前,兴登堡少校在波茨坦训练场组织了一次实弹射击验证。一个標准的75毫米炮兵连,六门炮,在两千五百米距离上,对你答卷中描述的那种『z字形堑壕加铁丝网的模擬阵地,进行了十五轮齐射。”
他顿了顿,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扫了一眼:
“阵地上按照一个步兵连的密度摆放了木头假人。射击结束后清点,『伤亡的假人数量……不到百分之十五。”
他放下文件,看向常德胜:
“你怎么看?”
常德胜几乎没犹豫,张口就答:
“伯爵阁下,百分之十五都高了。”
施里芬眉毛皱了一下。
威廉二世“哼”了一声,没说话。
常德胜不管他们,自顾自往下说,语速平稳,像在给甲方讲解施工方案:
“木头人是死的。它不会在炮击前通过交通壕撤往预备阵地,不会钻防炮洞,不会蹲在坑里缩成一团——它就是个靶子。”
“如果堑壕体系按照我答卷里的標准完善——主壕、预备壕、交通壕全部加深到一米八,胸墙加厚,防炮洞按照標准图集施工,铁丝网障碍带增加到五道,纵深六十米……”
他在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前世《人防工程设计规范》里的几个关键参数,然后给出结论:
“那么,面对同样的炮火准备,实际步兵的伤亡率,应该能控制在百分之五以下。甚至更低。”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窗外有几个不知道什么鸟儿在叫,嘰嘰喳喳的。
威廉二世终於忍不住了。他往前走了一步,盯著常德胜,声音抬高了些:
“常学员,照你的说法,如果敌人,比如法国人,也拥有足够的铁丝网,装备了那些马克沁、加特林之类的速射武器,还有充足的弹药……”
他指了指墙上欧洲地图上法国那一块:
“那么,要正面夺取一条五百米长的完善堑壕防线,需要付出多大的代价?”
常德胜心里嘆了口气。
该来的还是来了。
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看著威廉二世,又看了看施里芬,一字一句地说:
“陛下,伯爵阁下。我认为,基於目前世界各主要工业国的技术进步速度——特別是钢铁產量、化工能力、机械加工精度的提升,在未来十年到二十年內,像铁丝网、地雷、水冷式重机枪、速射炮这些有利於防御方的技术装备,將会大规模普及,成本也会急剧下降。”
他顿了顿,让这话在房间里沉了沉,然后继续:
“到那时,陆地作战的攻防平衡,將被彻底打破。防御,將拥有现象级的、压倒性的优势。”
“战爭的物理法则,可能会被改写。”
“静止,而非机动,將会成为新时代工业化战爭的主要形態。”
“通过漫长的、残酷的消耗战,拼资源、拼工业產能、拼人口耐力,从而拖垮对手,可能在未来,会成为决定战爭胜负的主要途径。”
他看见威廉二世的眉头皱了起来,皱得很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