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还会继续爱下去,因为不爱他她就不知道该怎么活了。
不是“活不下去”,是“不知道该怎么活”。
她知道怎么在没有他的世界里活下去——吃饭,睡觉,上课,考试,毕业,找工作,结婚,生子,变老,死亡,所有这些她都知道怎么做。
但她不知道在没有他的世界里活着有什么意义。
她可以活着,但她不会活。
这两者之间的区别,只有真正失去了活下去的理由的人才懂。
她闭上眼睛,把布熊的耳朵塞进嘴里,咬着,像小时候咬着奶嘴一样,咬着那道软软的、旧旧的、带着她童年味道的布料。
她咬得很用力,牙齿陷进布料里,留下深深的牙印。
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她只是需要一样东西在嘴里,需要一样东西让她觉得自己还没有完全失去控制,她的身体还在她的掌控之下,她可以控制自己咬不咬这只布熊的耳朵,可以控制自己哭不哭,可以控制自己叫不叫那一声。
她刚才已经叫过了——“哥”,一个字,叫完之后觉得好多了,好像那一个字把胸口的某样东西释放了出去,那个东西在空气中散开了,化成了无色的、无味的、看不见摸不着但确实从她的身体里被释放出去了的气体。
她的身体里少了一样东西,那个东西叫“今天的婚礼”。
它从她的胃里、心脏里、骨髓里,一点一点地被挤出去,通过她的食道、喉咙、嘴巴,化作那一声“哥”,消失在了宿舍的黑暗中。
她还在,他还活着,她还爱他,他还是她哥哥,什么都没变,什么都没变。
她反复告诉自己什么都没变,但她知道什么都变了。
从今天开始,他不再只是她哥哥了,他还是别人的丈夫。
她把“别人的丈夫”这五个字在嘴里含了含,含到舌尖发苦,含到舌根发涩,含到整个口腔都是那五个字的味道。
她翻了个身,把布熊从怀里拿出来,放在枕头旁边,把它放好,让它面朝上,让它看着她,让它做她今晚唯一的、沉默的、不会说话的见证者。
她没有再哭,因为哭已经没有意义了,哭不能改变任何事情,不能让她回到五岁,不能让他不结婚,不能让赵楠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不能让她自己变成一个不是他妹妹的、可以光明正大爱他的人。
哭什么都改变不了,所以她停止了哭泣。
她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等着睡意像潮水一样慢慢地、慢慢地涌上来,把她淹没,把她带去一个没有“哥哥”和“嫂子”这两个词的世界。
在那个世界里,她还是五岁的小女孩,他还是十岁的小男孩,她趴在他怀里,听他说“会的”,信以为真,信了一辈子。
她没有等到睡意。她等来的是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一条微信消息,来自李恩辰。只有一句话,四个字:“晚安,萌萌。”
她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熄灭,她又点亮,又看,又熄灭,又点亮。
她打了两个字“晚安”,又删掉了,打了“哥晚安”,又删掉了,打了“晚安哥”,还是删掉了。
她不知道该回什么,或者说,她想回的话太多了,多到任何一行字都装不下。
她想回“哥你今天真帅”,想回“嫂子很美”,想回“祝你们幸福”,想回“你知道吗我等了你十四年”,想回“你为什么不等我”,想回“你为什么不要我”,想回“你为什么不能爱我”。
她不能回这些,任何一个都不能回,所以她什么都没回。
她把手机扣在枕头旁边,屏幕朝下,把那点微弱的光盖住了。
宿舍里重新陷入了纯粹的、不掺任何杂质的黑暗。
她在那片黑暗中睁着眼睛,听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
她数到第四下的时候,想起了今天婚礼上赵楠无名指上那枚戒指在灯光下闪的那一下。
那一下像一个句号,画在她和他之间那篇写了十四年的、没有标题的、没有开头也没有结尾的、不知道算什么文体更不知道算不算是一篇文章的、只有她一个人在写的、他从来没有读过的、也许永远不会被任何人看到的东西上。
句号。
结束了。
不是她对他的感情结束了,是“可能”结束了。
是“也许有一天”结束了。
是“万一”结束了。
是所有的、哪怕是最微弱的、最不切实际的、最像一厢情愿的幻想都结束了。
剩下的只有事实——她是妹妹,他是哥哥,他是别人的丈夫,她是他孩子的姑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