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车停在了南大的校门口。
她付了钱,下了车,背着包走进了校门。
五月的校园很热闹,操场上有人在跑步,路边有人在滑滑板,长椅上有情侣在依偎着看手机,一切都是她熟悉的、日常的、不会因为她今天经历了什么而改变分毫的景象。
她走过那棵银杏树,银杏树的叶子现在是绿色的,不是秋天的那种金黄。
她在那棵树下站了一下,抬头看了看树冠,树冠很茂密,叶子层层叠叠的,把路灯的光切割成无数细小的碎片,落在她的脸上、身上、头发上。
她伸手接住了一片落下来的银杏叶,叶脉清晰,形状像一把小扇子,边角已经有点发黄了。
她把那片叶子夹进了手机壳的背面,然后继续往前走。
宿舍楼的灯光从窗户里透出来,一格一格的,像无数个小小的、发光的盒子,每个盒子里都装着一个人的生活。
她的生活也在其中一个盒子里,在那个四人间、靠窗、上铺、床单是浅蓝色的、枕头上放着一只布熊的盒子里。
她爬上五楼,推开宿舍的门,里面没有人,室友们大概还在外面吃饭或者上晚自习。
她没有开灯,借着走廊的光走到自己的书桌前,把包放下,把手机壳后面的那片银杏叶拿出来,夹进了日记本的最新一页。
然后她换了睡衣,爬上床,拉上床帘,把自己关在那个小小的、长方形的、只属于她一个人的空间里。
她躺在枕头上,把布熊抱在怀里——那只布熊是他五岁时放在妹妹婴儿床里的那只,毛都快掉光了,左眼缝过两针,肚子上的棉花从好几处破洞里钻出来,但它的眼神还是和当年一样,笨拙的、忠诚的、不会说话的、但什么都知道的。
她抱着它,把脸埋进它柔软的、已经没有了任何形状的肚子里,轻轻地、无声地、像怕惊动什么一样地,叫了一声:“哥。”不是“哥哥”,是“哥”。
一个字,从她很小的时候就开始叫的,叫了十几年的,以后还会继续叫的,但今天叫起来特别疼的一个字。
为什么疼?
因为今天之后,这个字里多了一层意思——“哥”是别人的丈夫了,是别人的依靠了,是别人的家人了。
他是她的哥哥,但他更是赵楠的丈夫,是赵楠未来的孩子的父亲,是赵楠后半生的伴侣。
她只是他生命中的一个配角,一个从一开始就被分配好了角色的、没有机会改剧本的、只能按照剧本演完一生的配角。
她不甘心,但她不能不甘心,因为不甘心是一种毒性很强的情绪,它会在你的身体里慢慢发酵、慢慢膨胀、慢慢侵蚀你的每一寸骨骼和每一片肌肉,最后把你整个人掏空,只剩下一个空壳。
她不想要那个空壳,但她发现自己已经在变成一个空壳了。
在今天的婚礼上,在她笑着说出“祝你们幸福”的那一刻,她的身体里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了,不是突然被抽走的,是一点一点地被抽走的,像沙子从指缝里漏下去,你抓不住,你只能看着它漏,看着它从你的生命里一点一点地消失,消失到你连它曾经存在过的痕迹都找不到。
窗外的南京城在夜色中继续它的运转,公交车在跑,地铁在开,有人在笑,有人在哭,有人在相遇,有人在告别,有人在结婚,有人在离婚,有人在出生,有人在死去。
所有这些事都在同时发生,互不干扰,互不知晓。
她的心碎在这座城市的洪流中只占了微不足道的一丁点位置,没有人会注意到,没有人会停下来问一句“你还好吗”,没有人会知道今天有一个女孩在哥哥的婚礼上笑着说了“祝你们幸福”,然后在酒店后面的小巷子里哭到呕吐。
没有人需要知道。
她也不需要被人知道,她只需要自己知道就够了。
知道她爱过,知道她还在爱,知道她会继续爱下去,不管这份爱有没有结果,不管这份爱会不会被任何人祝福,不管这份爱会不会在未来的某一天杀死她自己。
她翻了个身,把布熊抱得更紧了一些。
她把脸埋在布熊的肚子里,感觉到那些从破洞里钻出来的棉花蹭在她的鼻尖上,痒痒的,有一点扎。
她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看着面前那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但她觉得她能看到很多东西——能看到十三岁的他在饭桌对面笑着说“你还小”时的表情,能看到十八岁的她在校门口等他的时候,能看到今天他在婚礼上看赵楠时的那个眼神。
她把所有这些画面一帧一帧地翻过去,像在翻一本没有文字的、只有画面的、每一帧都让她心口发疼的相册。
她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页不是画面,是今天的日期和一行字。
那行字她在心里写了一遍,又擦掉了,又写了一遍,又擦掉了,反复了很多次,最后她没有让它留下来,因为写下来就会变成真的,而她不想要这个“真”。
她只想把它藏在心里,藏在她心里那个已经装得太满了但还在往里塞东西的房间里,塞进去,关上门,不上锁,因为她知道她还会再回来,会再打开这扇门,会再把更多的东西塞进去,直到这个房间再也塞不下任何东西的那一天。
今天是哥哥结婚的日子。
她爱他。
从她有记忆以来就爱他,从她还没学会写“爱”这个字的时候就爱他,从她不知道“爱”是什么意思的时候就已经在用行动告诉他她爱他。
她爱了他十四年,从五岁到十九岁,从家乡到南京,从“哥哥”到“嫂子”,从“我喜欢你”到“祝你们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