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乎不出一日的工夫,项梁的旨意便到了。虽未当众封我为楚国使者,却仍遣人将诏令悄然送入我的帐中。为免打草惊蛇,他命我今夜即刻启程。
既为一国使臣,衣着打扮自不可随意。我自刘邦帐中归来未久,便见两名侍女在帐外候着,手中托盘之上,摆满了衣饰与首饰。
子青将她们引入帐内。那两个侍女看起来与子青年岁相仿,皆着绾色深衣,衣料不过寻常麻绢,仅在领口处缀着一道细密青缘。她们的发髻在脑后挽作椎形,以一根素木簪固定,古朴而含蓄。那气度瞧着不像普通侍女,倒更像是自宫中出来的女子。
二人入帐后,先俯身行礼,神色恭谨而肃然。片刻后,其中一名侍女低声启道:“婢子奉武信君之命,为姑娘整束衣发。”
另一名侍女亦随之上前,自托盘中取出一袭玄色深衣。那衣上纹饰幽光暗流,华贵非常。她轻声道:“此衣与珠冠皆出自楚王宫中,珍重非常,不可假手旁人。武信君言,姑娘既以楚国使节之身入秦营,不可损我楚邦颜面,故特命以此华服相配。愿姑娘此行——风顺事安。”
我望着那满盘的首饰,心中不免暗想,项梁还真是个极重面子的人——这是得有多怕我辱没了楚国的形象。明明连我的生死都未必放在心上,却偏偏要计较我穿着什么去赴死。细想之下,只觉荒谬得近乎可笑。
也罢,也罢。毕竟此去要面见的人是章邯。唯有以最好看的模样出现在他眼前,才算不枉费这场精心铺陈的久别重逢。
我淡淡地扫了一眼那些繁复的衣饰首物,便对那两名侍女道:“那就有劳你们了。”
铜镜之中,两位侍女动作娴熟地将我的发髻拆散,又重新为我绾起一个高髻,以一支金笄稳稳固定。随后,其中一人自托盘上取出一茎新鲜的植物,其上生着两三朵素白微绿的花萼。她们将其轻轻插在我鬓边,那几朵小巧的青白花萼宛若玉珠点缀,衬得整个发饰愈发典雅而高贵。我不由得生出几分好奇,问道:“这是什么花?”
一名侍女回道:“回姑娘,这是兰草。”
“兰草……”我不由想起屈原的《离骚》,“扈江离与辟芷兮,纫秋兰以为佩……”
侍女听闻,低头含笑回了一句:“正是此意。”
都说兰草乃君子与贤才的化生,是楚国精英精神世界的核心图腾,象征着最高贵的人格、最纯洁的理想,与最深切的哀伤。如今看来,此言果然非虚。身为楚国使者,将兰草佩于鬓边,也就意味着将楚国的精神徽章系在了自己身上。想到此处,竟连头颅都仿佛变得沉甸甸起来。
随后,侍女们将那件厚重的玄色深衣取了来。这是一袭三层深衣——外层以暗花绸裁成玄色直裾,袖口宽大,衣缘以赤金线绣着云鸟纹;中层是一件绀青色中衣,领口与袖缘微微露出一线,如火焰隐于暗夜;而内层则是一件素色单衣,舒适而贴身。侍女服侍我一层层将其穿戴齐整,又为我系上玄色宽幅锦带,正中镶嵌着一枚温润玉珩。
刹那之间,整个人仿佛崇光泛彩,肃若神明,倒像是自那些古老壁画中走出来的贵女一般,鲜活而庄重。
待一切穿戴妥当,两个侍女便安静地躬身退至一侧,恭敬道:“姑娘可以准备启程了。武信君已命人备好马车,在营地外等候姑娘。”
我不禁微微一怔:“这么快?”心中暗想,这究竟是急着送我离营,还是迫不及待要我去赴死?
一名侍女低头,怯怯回道:“婢子们也是奉武信君之命行事。”
我只能无奈应下。
今夜的夜风似乎格外肆意,将秋意的苍凉与孤寂一并吹落在地。我拖着沉重的华服,悄然行走在夜色之中,来时如此,去时亦然,无声无息,无人问津。
子青背着我的行囊,默默跟在身后,一路无言。我知道,她心里定然不好受。此行凶险万分,于她而言,秦营便如虎狼之窝,而我们二人,不过是羊入虎口,与赴死无异。
念及此处,我不由停下脚步,转身,对着面色凝重的子青,语气放缓却郑重:“子青,此去秦营,凶险难测。若你心中有惧,大可留在楚营等我回来。我不会勉强你。”
子青愣了愣,抬起头来。一双含泪的眼睛在月色映照下显得格外明亮,她哽咽道:“姑娘,子青不、不怕。”
我伸手替她拭去眼角渗出的泪珠,语带担忧:“瞧,你都哭了,叫我怎好忍心让你陪着我去冒险呢?”
子青立刻抬手抹去泪水,神色忽而变得坚毅:“沛公命子青一定要照顾好姑娘,子青不能有负沛公之命。”
望着她惶恐而脆弱的目光下生出的那份执拗,我仿佛明白了些什么,便也不好再劝。只得无奈点头,抬手摸了摸她的脑袋,语气温和却郑重:“好,既然你心意已决,那便陪我一同前去。只是,一旦到了秦营,你的安危,恐怕我无法向你保证。因为连我自己,都是生死难料。所以,还望你心中早些有个准备。”
子青沉默着点头应下。
我轻轻叹了口气,心中便再无牵绊,转身继续朝那片未知的凶险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