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声嘶吼全然不似孩童,仿若某种古老凶兽的咆哮。
声浪荡开的瞬间,朱砂痣迸发出炽烈金光,惊得树冠中夜枭炸巢而起,虫鸣戛然而止。狼群像是被无形的鞭子抽中,齐刷刷后退。
头狼耳朵紧贴颅骨,黄金竖瞳里倒映着那团愈发耀眼的光焰,喉咙里挤出恐惧的呜咽。下一刻,所有野狼调转方向,夹着尾巴窜入灌木丛,凄厉的狼嚎声渐行渐远。
平安怔怔凝视着自己的手臂。那些诡异红纹正如潮水般退去,渗出的血珠被皮肤缓缓吸收,最终仅余腕间朱砂痣泛着异样的灼热。
“竟是……活的?”她声音发颤,恍惚间,父亲嘶哑的声音穿透记忆——
“古茧……活体寄生……不止虫蚁……”
那声音裹挟着实验室刺鼻的消毒水味扑面而来。她试图抓住这缕记忆,可眼前发黑、耳畔嗡鸣,连玉娘的呼吸都渐渐遥远。身体仿若被抽空的气囊,双膝一软,整个人栽倒在血泊中。
不知过了多久,林间雾气渐浓,李明强拖着渗血的腿踉跄而来,正看见平安跪伏在地,小手死死捂住玉娘的肩膀。听到脚步声,她猛地抬头,脸上泪痕与泥印交错,“玉娘为了救我……”
李明强伸手探查,心下稍松,“还有气。”
两人一个背一个扶,带着玉娘重新返回破庙。
“平安!”玉娘在剧痛中惊醒,挣扎着要起身,牵动伤口又渗出鲜血。
平安扑过去握住她的手,“我在。”
玉娘这才放下心来,虚脱般倒回草堆,强撑着笑,“你没事……就好……”
“幸好狼群出现,惊退了那些人,我们在这躲一晚。”李明强端来个破罐子,里面盛着水,“这孩子很聪明,还知道……”
他的话突然卡在喉咙里——平安正轻轻擦拭玉娘的伤口,抖着嘴唇喊了声:“娘亲。”
这个女人用性命相护,这一声“娘亲”她值得。
“啪!”陶罐砸在地上,水渍在泥地里漫成一片。
玉娘的手悬在半空,指尖神经质地颤抖:“不能乱叫……”她声音突然哽咽,“这称呼会折了你的福分。”
最后几个字轻若蚊蝇,却如钝刀般割在平安心上。
她看见玉娘迅速抹了下眼角,又慌张地去拾捡碎瓷片。
那些瓷片散落在泥地,恰似一道横亘在她们之间的无形界限。
远处传来李明强劈柴的闷响,一声比一声重。
那晚他在溪边磨了一整夜的刀。
月光把溪水漂成惨白色,刀石相擦的节奏里偶尔夹着玉娘压低的咳嗽,像把钝剪刀在绞她的肺。
平安数着磨刀声,直到东方泛起鱼肚白。她终于明白,这世间有些沟壑,不是情分能跨过去的。
就像玉娘偶尔取出的紫锦襁褓,金线朱雀纹明明华贵非凡,却总被匆忙塞回衣襟;就像李明强逃出京城后,要用刀刃把李家铜牌上的字迹一点点刮去。
月光照在那些被磨平的铭文上,像照着无数个被抹去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