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焚信遗尺窗影寒窥(第1页)

四月十八,子时。谢府东厢,火盆烧起来了。

断弦之后,过了三日。三日里,谢霁昀照点卯,照坐衙,照给台里写春闱案的收尾文书。收库的证物单,他亲手誊的,一条一条,假纸,样张,卷号。誊完,他发现自己一个字也写不下去了。

账要往前走,得先把手腾干净。手上攥着的旧东西,得有个了断。五月初一要去拿人家的账,自己怀里先揣着一沓十九岁的软话,算怎么回事。查案的人,自己不能是案。

他把那口小木匣从箱底取出来,搁在案上,开了盖。一沓信纸,三年的。他把火盆拨旺,抽出最上面一页。

十七岁的字。砚辞兄,父亲事急,叩首再拜。

他把这一页伸到火盆上。纸角先卷起来,黄了,黑了,火苗子舔上去,字一个一个地蜷起来,没了。

第二页。十七岁末的。砚辞兄,炭收到了,咸菜也收到了。霁昀无事。

无事。那时候他管那个叫无事。他看着这页纸烧完,烧得很慢,燎了两回才着。

第三页。十八岁的。砚辞兄,前日所言之事,霁昀不敢。

不敢。烧了。

第四页。还是十八岁的。这一页长,写了大半张,辩的,辩他爹不是溺死的,辩漕运改道里有鬼,辩得一条一条,末了求周砚辞替他递到周相爷面前去。这封信他写了四日,没送。他后来想,幸亏没送。

烧了。

第五页,十九岁的,只有三行,骂的。骂完又自己把话涂了,涂成一个个墨团。墨团在火里烧得卷起来,露出底下没涂净的半句:……何以至此。

何以至此。他盯着那半句看了一息,看着它也黑了。

第六页,十九岁末的,认命的。字写得很平,平得没了锋。霁昀愚钝,往后惟砚辞兄吩咐。这一页烧得最快,纸好,火一碰就透了。

第七页,没有字,只有一幅小画。他忘了自己还画过这个。画的是一把尺,尺上刻着字,画得歪歪扭扭。十七岁那年画的,画完了夹在信纸里,大概是想告诉什么人,他爹留给他一把尺。

画也烧了。烧的时候他想,幸亏这一页没送出去。

一页一页,都见了火。求过的,辩过的,骂过的,认命过的。火盆里的灰积起来,纸灰轻,一拱一拱地往上飘,飘到半空,又碎下去。

烧到第七页,窗户纸轻轻一响。

谢霁昀的手没有停。门闩上的木刺跳了一下,然后是人落地的动静,极轻。

“烧什么呢?”

凌屹川站在门口,玄色衣裳,肩上带着夜露。他进来看了一眼火盆,又看了一眼案上的木匣。

“信。”谢霁昀说。

“谁的?”

“我的。”

“写给谁的?”

谢霁昀没答。凌屹川也就不问了。他走过来,在火盆边上蹲下了。谢霁昀还蹲在原处,两个人的肩膀撞着肩膀,谁也没挪。

“巡防营今夜不是加操?”谢霁昀问。

“操完了。”凌屹川说,“顺路。”

从巡防营的营房到永嘉坊,顺的是大半个长安城的路。谢霁昀没戳破。

谢霁昀抽出第八页,伸到火盆上。凌屹川看着那页纸烧完,看着他抽第九页。第九页刚碰到火,凌屹川的手伸过来,按住了他的手腕。

“这页,不烧。”

谢霁昀挣了一下,没挣动。

“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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