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抖了”三个字,谢霁昀没有接。
他自己知道,不是不抖。是换了一个人站在旁边的时候,不用抖。这个区别,他谁也不打算告诉,尤其不打算告诉周砚辞。告诉了周砚辞,等于告诉他:你看见了真的东西。有些东西,谢霁昀宁可它一直埋在泥里,谁也不见。
四月十五,酉时。凌屹川在堆场外蹲了一整日,日头落山前回来回话。
“大验我从头看到尾。”他说,“粮船靠泊,验讫官上船,抽了三袋粮过秤,仓单对舱单,印对印。一个时辰,干干净净。兵弁还是那几班,岗没加,哨没换。”
“粮呢?”
“入了库。我盯着入库的队,麻袋扛进去,都是粮,磕在肩上的动静是实的。”凌屹川说,“一两银子的动静都没有。”
“银子早挪完了。”谢霁昀说,“四月初三那条船,槽空不出三日。他们比咱们想的快,快得多。咱们慢了十日。”
“慢了十日,还追吗?”
“追。”谢霁昀说,“银子挪走了,挪去了哪儿,总得有账。钱庄不敢收这么大的数,票号更不敢。银子要么埋在地下,要么变成东西。埋在地下的银子,也得有一本账记着埋在哪。”
“那今夜呢?”
“今夜,听琵琶。”
绕梁阁晌午递的话来,玉簟秋请谢公子酉时过去一趟,有新曲。递话的小丫头不认识谢霁昀,管他叫“那位听《折柳》的公子”。
平康坊华灯初上。绕梁阁的天井里,笙歌已经起了。卖花的小丫头在门洞里穿来穿去,酒气混着脂粉气,一浪一浪往外涌。谢霁昀从这团热闹里穿过去,心里把它和崇仁坊放在一处比。一闹一静,只隔一道坊墙。
玉簟秋还在二楼那间小阁等。新换的弦,琵琶抱在怀里,案上一壶茶,两只盏。凌屹川照旧不进阁子,在栏杆边靠着。
“谢公子。”玉簟秋给他斟茶,“有件事,我掂量了几日,觉得该告诉你。”
“讲。”
“前儿夜里,楼里来了位贵客,包了半个场子。”玉簟秋说,“兵部崔侍郎。他在这儿宴客,席间有人说闲话,我隔着帘子听了一耳朵。”
谢霁昀端着茶,没喝。
“他们说,这个月十五,崇仁坊。”玉簟秋的声音压得极低,“崔侍郎每月初一、十五,都要去崇仁坊。不是吃酒,不是嫖。他管着账。每月两夜,账本子抬进去,算盘抬进去,后半夜才散。”
“你怎么知道是账?”
“席间有个幕客喝多了,抱怨。”玉簟秋说,“说他逢一逢五就得熬夜,水账旱账两套,错一个数,主子脸上的肉都要抖三抖。崔侍郎骂他,骂得极难听。他就不敢说了。”
水账,旱账。谢霁昀把这两个词在嘴里过了一遍。走水的账,是漕上的进项。走旱的账,是岸上的开销。两本账,两套数,这就是他们全部的江山。
“席间还有谁?”
“有漕运司的人。”玉簟秋说,“崔侍郎带来的,五十来岁,山羊胡,别人敬他酒,叫他边运判。这个人话极少,坐在那儿,和庙里的泥胎一样。”
边。
谢霁昀的指尖在茶盏沿上停住了。漕运时辰表上,验讫押字那一栏,墨迹洇得只剩半个字脚——一个走之底。过,迟,达,边。官面上的人,他一个一个对过,如今,对上一个。
“边运判。”他说,“管什么?”
“管验讫。”玉簟秋说,“我兄长生前,顶头的上司就姓边。”
谢霁昀把茶盏放下了。押字的人,验讫的人,梁漱的上司。一条线,从三年前那张表上,一路牵到了今夜绕梁阁的酒席上。
“崔侍郎去的地方,明面上是拜会周相爷。”玉簟秋说,“可我兄长生前说过一句话。他说,崇仁坊的灯,初一十五,亮得和别处不一样。”
灯。初一,十五。堆场大验,也是初一,十五。验讫入库,账面上走一道。当夜,崇仁坊对账,私底下再走一道。明的账在堆场,暗的账在崇仁坊。漕运司出的银子,过一道崔兆元的手,落进周家的地。
“今夜就是十五。”他说。
“今夜就是十五。”玉簟秋说,“所以我把你叫来。你要去确认,趁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