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后来裴忌长大,一步步走到今天这个位置。族里的叔伯们反过来找他,说三郎君如今身份不同了,不如将生母牌位请回祠堂正堂,另立一块像样的,也好告慰先人。
裴忌只淡淡回了一句:“不必了。”
活着的时候没进去过,死了以后,就更不必进去了。
到了傍晚,天色将暗未暗,院子里点起火把。
裴府今日请了一班傩舞的艺人,驱傩逐疫,这是自古传下来的习俗。
几个戴着面具的汉子从外头鱼贯而入,面具狰狞可怖,有的青面獠牙,有的赤发怒目,在火光里一晃一晃的,活像从地底下钻出来的恶鬼。
他们穿着赭色粗麻短褐,袖口裤脚扎得紧紧的,腰间系着草绳,上头挂了一串铜铃,走起来哗啦啦地响。手里还持着刀、斧、锤、戟之类的器具,随着鼓点舞动起来。
火堆在院子中央烧得正旺,噼啪作响,火光将那些粗野的影子投在墙上,满院子都是跳动的形状,张牙舞爪。
季兰淑站在一旁,看着这舞蹈光怪陆离,一时入了神。
傩舞跳了约莫半个时辰,鼓声渐渐歇了,舞者退到一旁。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火堆还在哔剥地燃着。
老爷吩咐小厮将余火浇灭,领着众人向祖宗牌位最后拜了一拜,各回各的院落,这中元节的祭祀才算完了。
季兰淑回到碧梧院,用过晚膳,待裴衡睡着,她趁着夜色悄悄出了院子。
她怀里还抱着一只蓝布包裹,沿着廊下最暗处绕过后园,一直走到西北角的老榆树底下。
树根旁堆着几块太湖石,瘦透漏皱,高低错落,叠成一道恰到好处的屏障,将树根处那块凹下去的浅坑遮得严实。
季兰淑打量着四周无人,这才走过去,在太湖石后头蹲下。
她解开包裹,取出一叠纸钱,用火镰擦燃了之后放在地上。火苗渐渐变大,将纸钱烧得卷曲发黑。
嫁到裴府之后,中元节也不能回娘家,要留在夫家祭祀,跪拜一堆不认识的祖宗。季兰淑在祠堂跪下的时候,很思念自己的外祖母。
外祖母对她很好,季兰淑望着火苗回忆,可她好像记不起外祖母的声音了。
幸好,她还记得外祖母的姓名和模样。
季兰淑低下头,又往火堆里添着纸钱,看着它烧起来。
随后她抬起了眼。
火光正好跳了一下,将太湖石嶙峋的轮廓从暗处托了出来。石头后面,露出一张脸。
青面赤目,眉眼斜挑,嘴角咧着,露出一排森白的牙,似哭非哭,似笑非笑。火光在面具的凹凸处游走,将沟壑照得深一处浅一处,那笑容便也跟着明明灭灭,像是随时要从狰狞的脸上脱落下来。
面具下面是一身宽大黑袍,没有一丝其他色彩,也没有纹饰,似乎与夜色融为了一体。
这个鬼一直注视着她,不知道盯了多久。
季兰淑手里的纸钱停住了,火苗险些烧到她的指尖,她一缩手,那纸钱便落在地上,卷了一卷,烧尽了。
她没有立即喊出声,实际上,季兰淑被吓到时是不会说话的。她只是愣在原地,观察着对方。
夜里起了风,吹起她鬓边的碎发,季兰淑的眼睛慢慢睁大。
戴面具的人从太湖石后面绕过来,一步一步地走近。仿佛一团会移动的泥沼,碰一下,便会被拖拽进去,再也出不来。
面具上的赤目在火光里幽幽地亮着,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面具后面看着她,隔着那层硬硬的、冰冷的壳,粘腻潮湿。
他还在盯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