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满应了,包了季兰淑亲手做的糕点与温茶,用食盒装好。主仆二人,这便出了碧梧院。
夜里的府邸并不算安静,蝉鸣起伏。廊庑的飞檐僵在夜空里,像一只只敛了翅的鸟,蹲在暗处,等着天亮才肯活过来。
季兰淑提着灯,沿着穿堂一直走,拐过月洞门,祠堂便在前头了。
可走到祠堂院门口,她不由得站住了脚。
祠堂正堂的门是敞着的,里头灯火通明,晃着几个人影,隐约飘来哀嚎声。
廊下站着林哥儿和云哥儿,他们没在屋里跪着,反倒站在门外。林哥儿还踮着脚、伸着脖子,一个劲儿往里看。
云哥儿远远就看到季兰淑,主动迎了过来,腿脚因为罚跪还有些跛。
“你是来看我的?”云哥问她。
“是。”季兰淑道,“怎么在外头站着?不用跪了么?”
说着话,走到了正堂边。
林哥儿回头看见有人来,连忙竖起一根手指压在唇边,又指了指里头,挤眉弄眼:“婶婶来了,三叔正在里头教训人呢!咱们可得小声些。”
季兰淑脸上浮现疑惑。
云哥儿低声解释:“那是旁支的亲戚,有个叫裴子瑞的,借着三叔的名头在外头弄银子,被人揭发,说要拿到官府去。如今他父母带着他来求情,三叔压根儿不听,直接叫人把他掂到祠堂动家法,拿鞭子抽。他们用了祠堂,我们就出来了。”
“嘿嘿,幸好子瑞哥来了,不然我们今日还不知道要跪到何时。”林哥儿咧着嘴笑,庆幸地说。
季兰淑也往祠堂里看去。
正堂肃穆,祖宗牌位林立在供桌上,如同一双双眼睛悬在半空,不说话,只静静看着。长明灯幽幽燃着,香炉袅袅,混合陈年旧木的气息。
裴忌坐在上首的太师椅,神色淡淡,看不出喜怒。可周围的空气也变得沉甸甸,压在所有人身上。
他面前站着两个中年人,一男一女,是裴子瑞的父母,神情卑微,正替儿子告饶。
堂中横着一条长凳,家丁正按着裴子瑞趴在凳上,牛皮鞭子打下来,裴子瑞背上已经见了红,连连喊救命。
“三郎君,是小儿糊涂,他一时被人蒙蔽才犯下错事。求三郎君看在同宗的份上,好歹也是你的族弟,就饶他这一回吧!”裴子瑞的父亲急切地说。
“爹!娘!救我——”裴子瑞挣扎不得,声音尖锐而凄切,狼狈极了。
裴子瑞的母亲站在一旁,原还端着身份不敢上前,听见这一声娘,哪里还忍得住?
“三郎君开恩呐!我们就这一个孩子,打坏了可叫我们老人家怎么活呀!他年纪轻,不懂事。都是我们做父母的管束不周,若是三郎君真的不顾血缘亲情,那就打我这个做娘的!都是我没有教好孩儿!”她说罢当真伏在地上,一副豁出去的样子。
裴忌这才扫了一眼下面的人,开了口:“我离京去巡盐,裴家愈发没规矩了。借着我的名头敛财,如今事发才来认罪,若没事发呢?”
“不过有句话你说的对,做父母的没教好,是该一起受罚。”裴忌放在桌案上的手指轻扣了一下。
他的侍从石禄闻言,又从旁边搬了一条长凳过来,往堂中一放,与裴子瑞趴着的那条并排放着。
随后,石禄拿起另一条鞭子,作势真要行刑。
裴子瑞的母亲原本还伏在地上哭着,见此情形,哭声戛然而止。
她抬起头来,脸上的泪痕还没干,眼睛先是直直地盯着那条凳子看了片刻,又猛地转向裴忌,声音都变了调:“你、你怎么敢对我……”
后半截话没说出来,她丈夫已经伸手拉住了她的胳膊。
裴子瑞父亲脸上也没什么血色,可到底还存着几分清醒:“住口!还不快向三郎君赔罪!咱们是来求情的,你胡说什么!”
裴子瑞的母亲被他这一拉,那口气便散了大半,又惊又怕,嘴唇哆嗦着,却到底不敢再开口了。
那中年男人转向裴忌,深深伏下身去:“三郎君,贱内一时情急,口不择言,求三郎君大人大量,莫与她一般计较。是我们教子无方,我们认罚,认罚!”
就连裴府的老爷老太太都装睡不出来,不肯因为旁支的事跟裴忌打擂台,他们再怎么软硬兼施也无用。
裴忌这才摆摆手,石禄放下鞭子。
“既是认错,就要有个认错的样子。”裴忌说着,站起了身,似乎往外头望了一眼。
他朝外走去,经过裴子瑞时,吩咐家丁:“再打十鞭。”
“是。”家丁应道。
于是,在季兰淑刚抬起脚,打算溜走之时,被裴忌叫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