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想起来,在地牢里,自己这个当时奄奄一息的将死之人,为何会主动提出帮合欢宗查案,以求换取一线生机?
这念头闪过时,柳千枫自己都怔了一下。
不知不觉间,他变了。
若是师父知晓,大概会罚他背《清心决》,然后用那柄从不离身的息尘指着他,说出那句多年不变的老话:“想那么多作甚?见正便敬,见邪便斩!心思杂了,剑就钝了!”师父虽是女子,在很多时候却比男人都要果断。
当初他没选剑,选了符咒。师父还惋惜过一阵。现在想来,或许冥冥中自有天意。持剑者,需心意纯粹,一往无前。而他……早就做不到了。
柳千枫正自嘲地想着,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翟心蕊脚步虚浮地走了进来,带进一股浓烈的酒气,混合着她身上原本的甜香,形成一种独特的香气。
她脸上精心施了脂粉,比平日更显娇艳妩媚,眼尾扫了淡淡的绯红,唇上点了鲜艳的口脂。
烛火下,她眼波流转间自带三分醉意,七分倦怠,俏丽得惊人,也脆弱得惊人。
只是那眼中的神采是涣散的,脚步也有些踉跄。
那曾骏升是什么货色,柳千枫自然听说过。她能囫囵个儿回来,身上衣衫也还算齐整,已算是奇迹。
“翟姑娘,”柳千枫坐直了些,尽量让声音平稳,“先运功卸了酒劲吧。”
翟心蕊却用力摇了摇头,动作大得险些没站稳。
她扶住门框,眼神没有焦点地飘向柳千枫的方向,声音含混,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压抑不住的哽咽:“不要……我不要……在那里的时候,舵主就……就一直替我挡酒……那姓曾的不许我们运功卸酒劲……舵主、舵主现在……还在他怀里……”
她说着,眼眶迅速红透,泪水不受控制地滚落,冲花了颊上的胭脂。
“舵主对我恩重如山……可我、我连这点事都做不到……灌不倒他,也脱不了身……就像我弟弟那时候一样……我、我还是这么没用……”
话未说完,她像是耗尽了最后一点支撑的力气,扑到床前,将滚烫的脸颊深深埋进被褥里,压抑的呜咽声闷闷地传出来,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柳千枫的心猛地一沉。
果然,他能猜到会发生什么,但亲耳听到,亲眼看到,那感觉截然不同。
杨青青牺牲了自己,才换得翟心蕊脱身。
他在提出那个“拖住曾骏升”的计策时,就预料到了这种可能。
人心都是肉长的。见到这般情形,心中若还能如风平浪静,那与路边的石头草木又有何异?
他看着眼前这个哭得浑身颤抖、卸下所有伪装与坚强的女子,那个曾在地牢里扣住他脉门、在院中含着泪给他喂下保命丹药、刚才还平静诉说着几十年前惨事的翟心蕊,此刻脆弱得像个迷路的孩子。
他伸出仅剩的左手,想要拍拍她的肩膀,或是递过一块手帕。
可手指刚刚抬起,便僵在半空。
男女有别。
更何况,她是合欢宗的人。
魔门诡诈,人心难测。
这一切……会不会是另一场戏?
一场精心设计、用以软化他心防、套取他更多底细或真心话的苦肉计?
这个念头浇熄了他心头刚刚升起的那点温热。
伸出的手缓缓缩了回来,指尖蜷入掌心。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苍白的手背和空荡的右袖,只觉得心绪比方才独自胡思乱想时更加混乱如麻,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寂静的房间里,只剩下翟心蕊压抑的啜泣声。
不知过了多久,啜泣声渐渐低了下去,化作绵长而略显滞重的呼吸。
她似乎……哭着睡着了。
脸颊仍侧贴在微湿的被褥上,泪痕犹在,妆花了,露出底下真实的疲惫与苍白。
柳千枫看着她,又看看这间显然是女子闺房的整洁屋子。让她就这样蜷在地上睡?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
他深吸一口气,忍着背上腿上传来的尖锐抗议,用左手撑住床沿,一点一点,极其缓慢地将自己挪下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