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光线昏沉,柳千枫仍未苏醒,苍白的面容陷在枕衾间,眉心紧蹙,即便在昏迷中,他的左手正无意识地向肋侧一道狰狞的鞭伤抓去,那里皮肉翻开,边缘已开始渗出淡黄的液体,显是新肉生长的灼痒难耐。
翟心蕊快步上前,轻轻按住他手腕。
拧干棉布,俯身小心擦拭他伤口周围干涸的血迹与尘土。
水痕过处,露出那没有血色的皮肤,一道道紫黑淤痕与皮开肉绽的伤口触目惊心。
就在棉布擦拭到肩胛一处深可见骨的鞭痕时,柳千枫眼睫颤动,缓缓睁开了眼睛。
“翟姑娘,”他开口,声音沙哑干裂,“我有话想说。”顿了顿,目光越过她,望向帐顶昏暗的承尘,“就在刚才……我确定了一件事。”
翟心蕊手上动作未停,只低声问:“何事?”
“那《乱红不惑心经》……”柳千枫缓缓道,“应该是你们拿的。”
“哐当。”
棉布从翟心蕊指间滑落,掉回铜盆,溅起细小水花。
她整个人僵在原地,洗濯的动作凝固,手指还维持着微蜷的姿势,浸在渐凉的水中。
数息后,她才极慢地转过头,瞪向柳千枫,眼中先是不敢置信,随即涌上惊悸与强撑起的凛然。
“柳公子,”她浑身绷紧,“此事关系重大,莫要……信口胡言。”
柳千枫并未看她,而是勉力撑住床沿,忍着背后伤口摩擦粗布被褥的尖锐痛楚,一点点将自己从仰卧挪成半坐,头贴在墙壁上。
凉意透过单薄的中衣刺入伤口,激得他打了个寒噤,脸色更白了几分。
“第一,”他喘息稍定,目光平静地投向窗外,“在地牢时,我提及听到‘秘籍’‘子时’,你答应带我见舵主……答应得太快了。快得不合常理,不像是对一个来历不明、修为尽废之人的试探,倒像……顺水推舟。”
翟心蕊张了张嘴,声音干涩:“藏经阁被盗,事态紧急,任何线索都……”
“第二,”柳千枫打断她,继续道,“那两名当值弟子描述贼人‘身形偏瘦’‘有血腥味’时,曾特意看了我一眼。那不是惊慌失措的张望,而是在确认,确认我这个突然出现的重伤之人的特征,能否与他们口中的‘贼影’对上。”
“那是巧合!”翟心蕊急道,手指攥紧了盆沿,“他们心思单纯,当时神智未清,被吓坏了才会……”
“第三,”柳千枫仿佛没听见她的辩驳,“你们对我搜身时,虽然仔细,却始终未曾动用灵力探查。即便我修为尽废,但若有心隐藏储物法器或体内,不用灵力法术细查,如何能断言?除非……你们本就清楚,我身上什么都不会有。因为该放的东西,还没放进来,或者,本就不该由我来藏。”
翟心蕊脸色渐渐发白,指尖掐得泛青,“你连引气入体都做不到,用灵力探查也是白费功夫,我们……”
“第四。”柳千枫终于转眸,直视她的眼睛,“刚才在院里,林嫣然鞭打我时,你们眼里有火。”
他顿了顿,似在回忆那短暂却惊心动魄的片刻。
他缓缓阖上眼,像是疲惫至极:“刚才你们眼里的火,快拦不住了。”
翟心蕊如遭雷击,怔怔地看着他,唇瓣微微颤抖。
半晌,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嘶哑:“你……你竟用自己的性命来试探?”她猛地将手中湿淋淋的棉布掷回盆中,水花溅上衣裙,“你就不怕……不怕被她活活打死吗?!”
“不怕。”柳千枫的回答轻飘飘的,“自那天……我从师弟们的尸堆里爬出来那一刻起,这条命,便已是捡来的。能救下那个姑娘,也算是不忘师父的教诲。”
沉默如潮水般淹没了整间房,只有铜盆中水波微微荡漾的细响。
良久,柳千枫重新睁开眼,目光投向窗外一角灰蒙的天空,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冷静,“你们的计划,应是让我来当这个贼。不出意外的话,那本《乱红不惑心经》,此刻或许就藏在我那件染血的道袍夹层里,或是已安排好了的埋藏地点。我一个将死之人,又是叛出师门的堕魔者,是最好的替罪羊。只要后面找个机会把心经塞到我身上再把我放走,林嫣然的圣女考就会被打乱,最少,她也会落一个管理不善的名头。你们只要再派人在路上把我截住,整个计划就完成了,我一个废人,哪怕是个练气、筑基的弟子都能轻松给我拿下。”
他微微偏头,看向床边小几上那个莹白的空瓷瓶,嘴角扯出一抹极淡的、近乎自嘲的弧度:“翟姑娘方才给我用的药,灵力内蕴,绝非寻常丹药。如此珍贵之物,用在我这枚弃子身上……算是浪费了。”
翟心蕊怔怔地听着,眼眶渐渐泛红,水光在眸底积聚,摇摇欲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