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太监:“……”
许是小太监纠结的表情太喜感,那欲言又止的模样一下子逗乐了一旁的翠花。
见她忽然笑出声,郦璟困惑地望过来,翠花便托起腮,杏眼弯如新月:“三弟弟把面帘摘了吧,我可是打民间回来的,没那么不禁吓,一会儿还要用饭呢,既是我做东,哪有让你干看着我们吃的道理?”
一顿饭毕,同样与郦璟相处不错的翠花已经全然不介意他面上那看似狰狞的刺青了。
恰恰相反,在知晓了这红莲纹的来历后,她倒觉得自己这个弟弟也是个可怜人。
不过是幼年时乳牙不齐而已,可包括母皇在内,所有先入为主将他视为“魔丸”的人,竟无一愿意多等两年,待他换牙后再观端倪,便毅然在彼时年仅六岁的他脸上刻下了这比黥刑更严苛的红莲印记。
自此本来身份尊贵的天家皇子,就成了其他皇亲贵胄口中皆避之不及的存在,母皇父后不喜,姊妹疏远,连自幼与心仪女孩儿定下的姻缘,都成了一句无人再提的戏言……
回到府中,与弟弟初识的欢欣渐渐沉淀下去,翠花垂眸良久,在裴怀彻面前无意识地绞着衣角,似有千言万语哽在喉间。
面对裴怀彻,她向来是藏不住心事的,待他温声一问,便如倒豆子般将心中所想尽数倾吐。
她望着男人的眸中到底染了一丝沉重:“相公,如今我更加确定了,你会担心我情有可原,这个公主……确实没有那么好当。”
她过去只是隐约察觉到某些事情或许另有隐情,却从未想象过,背后真相竟能残酷至此。
直到今日亲眼见到郦璟面上刺目的红莲纹,又听闻他昔日的际遇,她才恍然惊觉,原来这金堆玉砌的荣华之下,亦是稍有不慎,便会跌下万丈深渊。
思绪飘转间,她不由还想起了裴怀彻告诉给她的那段为奴往事,心头为弟弟漾起的酸涩未褪,随即又泛起了密密匝匝的疼,尽数绕向身边这个总是言行从容的男人。
她轻轻握住他的手,怜惜地捧到自己膝上:“你能在湘京中游刃有余地与人周旋,也早就看透这一切都不简单……是不是过去,也吃过很多苦?”
裴怀彻任由她捧着的手上传来温软的触感,目光掠过她微蹙的眉尖,语气放得轻缓:“还好,我自小机灵,很少行差踏错惹人不快,若有人蓄意对我不利,也总能在他们发难前瞧出端倪,从未叫人拿住过把柄。”
他这话并非虚言,放眼他“贵为”煊王的二十八年,上有猜忌心深重的皇兄,下有颐指气使又虎视眈眈的皇侄们,可以说他成长的每一步都如同走于刀尖。
即便是皇兄临终托孤,命他摄政之时,亦不忘设下两位辅政大臣,意在令他们彼此牵制,只待小皇帝亲政之日,已然斗得三败俱伤。
这一路走来,若他有半分大意,大抵都不会只如郦璟那般,仅仅被刺面了事,只怕早已尸骨无存。
他不愿说得更多更深,惹她徒增忧虑,只温声安抚:“无妨,宫中之事说到底不过是权势之争,你既不求这些,只需记得谨言慎行,别无意间站错队挡了他人的路便好,我护得住你周全。”
翠花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眼底忧色未散,语气却带上了几分娇嗔:“那你可得把身子养得好好的,不然怎么一直护着我?我不争别的,就想和你平平安安,白头到老。”
裴怀彻心头一暖,俯身印下那个自医馆出来便一直惦念的吻,唇边笑意清浅:“放心,我既应了以身相许报你的救命之恩,这条命就是你的,娘子不允,为夫不敢言死。”
翠花原是极易满足的性子,见他不仅情话恳切,更表明了会好生调养的态度,先前盘踞心头的郁结霎时散去了七八分,眉眼重新弯成了月牙。
暮色四合时,两人用过晚膳,翠花推起轮椅与他一起在院中散步消食。
晚风拂过廊下,带来丝丝凉意,她想起午间见到郦璟时的情形,便顺势转道去了库房。
她那弟弟虽名义上是王爷,府中却着实清简。
想来除了女皇赏赐寥寥,也因他那“魔丸”之名远播,京中权贵避之不及,人情往来自然寥寥,加之面上刺纹不便时常外出,自然也没机会搜罗什么珍奇玩物。
翠花便想从女皇的赏赐里挑几样他能喜欢的,补上一份见面礼。
她征询了裴怀彻的意思,他叫她但送无妨,毕竟女皇就算不喜郦璟,见她遭了郦璟“冲撞”仍不失长姐的体面,也只会认为她宽厚仁善,友爱兄弟,断不会怪罪她“以德报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