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三似乎微微侧头回应了一句,脚步未停,目光却已抬起,准确地朝着济世堂的方向望来。
隔着半条长街,隔着熙攘归家的人群,隔着流淌的夕阳光晖,兄弟二人的视线,在空气中无声地触碰了。
唐旻站在原地,手里还虚虚地搭在矮凳边缘。一阵微凉的晚风拂过街面,卷起几片落叶,也轻轻吹动了他额前细软的黑发。
他看到了唐三,也看到了唐三身边那个陌生又鲜活的女孩子。预期的归家,似乎多了一点未曾料到的变数。
心中那潭因为日复一日规律生活而平静无波的“深水”,在这一刻,仿佛被投入了一颗小小的石子。
一层极细微的、复杂的涟漪,难以察觉地荡漾开来。
有些惊讶,有些了然,有些时隔两月再见亲人的、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悄然升起的暖意,还有一丝面对未知的、属于孩童本能的些微无措。
他静静地站在济世堂的门槛内,橘红色的夕阳光芒将他小小的身影笼罩,仿佛一尊沉默的剪影。
等待着那两道身影,穿过光与影的分界,来到他的面前。
就在唐旻静静注视的目光中,唐三的步伐明显加快了些,几乎是三步并作两步,穿过了最后一段街道,来到了济世堂的门前。
那个蝎子辫女孩也轻盈地跟在一旁,好奇地打量着医馆的匾额和站在门口的唐旻。
“小旻。”唐三在唐旻面前站定,声音依旧是惯常的平稳,但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眸里,却清晰地映着弟弟的身影,细细地、快速地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看到唐旻穿着干净合身的粗布衣裳,脸颊似乎比在家时丰润了些许,气色红润,眼神清亮,浑身上下透着一股被妥善照料、生活安稳的气息,唐三眼底最后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也悄然松开了。
“哥哥。”唐旻仰起脸,唤了一声。
他的声音不高,带着孩童的软糯,却清晰平稳。
他向前迈了一小步,自然而然地,离唐三更近了些,仿佛雏鸟归巢般,是一个无声的、表达亲近的姿态。
两个多月的分别,似乎并未在兄弟间造成任何生疏的隔阂,流淌在血脉中的羁绊,在这一刻自然而然地连接。
“嗯。”唐三应道,伸手,似乎想如往常一样摸摸弟弟的头,但手伸到一半,看到弟弟梳得整齐的发髻和沉静的眼神,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最终只是轻轻落在唐旻略显单薄的肩膀上,拍了拍,“长高了点。在这里……过得还好吗?”他的询问简短,但目光却再次扫过唐旻身后的医馆,带着审视与确认。
“我很好,师父师娘待我极好。”唐旻点头,语气肯定。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一直站在唐三侧后方、正好奇地睁着一双大眼睛看看唐三又看看自己的女孩,眼中流露出恰如其分的疑惑与礼貌,“这位是……?”
“小舞,我在诺丁学院的室友,也是同学。”唐三侧身,简单介绍道,语气平淡自然,仿佛提及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
“你好,我是唐旻。”唐旻对着小舞,露出一个符合年龄的、干净礼貌的笑容。
“你好呀!”小舞立刻笑弯了眼睛,声音清脆悦耳,她往前凑了凑,毫不掩饰自己的好奇,上下打量着唐旻,“原来你就是唐三的弟弟呀!长得真好看!比你哥哥这个闷葫芦可爱多啦!”她说着,还促狭地瞟了唐三一眼。
唐三脸上没什么表情,似乎早已习惯,只是淡淡瞥了小舞一下。
唐旻被小舞直白的夸奖弄得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微微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但他很快抬起眼,眼神依旧清澈,轻轻摇了摇头,认真地反驳道:“哥哥也很好看。”这维护的话语自然而真诚,带着孩童对兄长纯粹的敬爱。
小舞“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觉得这兄弟俩的反应都很有趣。她转向唐三,揶揄道:“看,你弟弟多懂事,还知道帮你说话呢!”
暮色渐浓,济世堂内已点起了灯。李慕白与苏玉娘听到门口的动静,一同迎了出来。
看到唐三,李慕白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是小旻的兄长吧?常听小旻提起你。”他的目光随即落在唐三身旁精灵古怪的小舞身上,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修养极佳,并未多问,只是含笑点头。
苏玉娘的目光则更多停留在唐三身上,带着长辈特有的温和审视。
她见唐三虽衣着朴素,但身姿挺拔,目光沉静有神,行礼问好时举止得体,不由得暗自点头,心想这唐家兄弟,倒都不是寻常孩童。
她笑着招呼:“都别在门口站着了,快进来坐。这位小姑娘是?”
“师娘,这是我兄长的同学小舞。”唐三再次简单介绍,语气依旧平稳。
“李医师好,苏姨好!”小舞嘴甜,立刻乖巧地问好,一双大眼睛灵动地打量着李慕白和苏玉娘,尤其在看到苏玉娘时,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叹。
这位医师娘子,不仅模样极好,气质清飒爽利,那身段更是……她偷偷瞥了一眼旁边看似懵懂、实则将一切尽收眼底的唐旻,心里嘀咕,这家人认识的人,怎么都这么好看?
众人进了医馆前堂。
苏玉娘很快端来了热茶和几样自己做的精致点心。
小舞顿时被吸引,甜甜地道谢后,便小口品尝起来,腮帮子一鼓一鼓,像只满足的小仓鼠。
趁着这工夫,唐旻走到李慕白和苏玉娘面前,仰起小脸,语气认真:“师父,师娘,哥哥回来,我想告假一晚,明日再回来,可以吗?”
李慕白看着弟子眼中那抹罕见的、属于孩童的期待亮光,心中微软,温声道:“自然可以。你们兄弟许久未见,正该好好聚聚。明日迟些回来也无妨,功课不急在这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