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急流津(第1页)

宝玉送西洋医生回到西洋堂后,回到荣府就传唤了贾芸过来,如此这般吩咐了一番,贾芸赶紧领命出去安排人去办事。

话说贾雨村犯了婪索的案件,审明定罪,后遇大赦,褫籍为民。贾雨村因叫家眷先行,自己带了一个小厮,一车行李,来到急流津觉迷渡口。只见一个道者从那渡头草棚里出来,执手相迎。

贾雨村认得是甄士隐,也连忙打恭。甄士隐道:“贾老先生别来无恙?”贾雨村道:“老仙长到底是甄老先生!何前次相逢觌面不认?后知火焚草亭,下鄙深为惶恐。今日幸得相逢,益叹老仙翁道德高深。奈鄙人下愚不移,致有今日。”

甄士隐道:“前者老大人高官显爵,贫道怎敢相认!原因故交,敢赠片言,不意老大人相弃之深。然而富贵穷通,亦非偶然,今日复得相逢,也是一桩奇事。这里离草庵不远,暂请膝谈,未知可否?”

贾雨村欣然领命,两人正欲前行,只见渡头草棚里又走出数人,领头一人说道:“两位大人何必费劲移步,我家主人在里面已备好茶水,请两位大人进来一叙。”说话的正是贾芸。

甄士隐、贾雨村见草棚里果然已展开台席,两边原以为是等候过渡的商贾,正从行装中取出遮阳伞、屏风等器物,两人知其中必有蹊跷,只得入内,见台上茶水一应俱全。台边坐着一人,正是宝玉。

宝玉见两人进来,连忙起身相迎,宾主坐下,仆人已献上茶来,可见是早作准备。宝玉先自我介绍,然后请教甄士隐超尘的始末。甄士隐道:“一念之间,尘凡顿易。小哥既从繁华境中来,岂不知温柔富贵乡中有一宝玉乎?”

宝玉道:“哦!不知老仙长说的是哪个宝玉?是甄宝玉还是我这个贾宝玉?”甄士隐笑道:“假作真时真亦假,你到底是假宝玉,而那个甄宝玉也不是真宝玉。真正是个无为有处有还无,全是假,无处真啊!”

宝玉笑道:“我与老仙长神交久矣。前面茫茫大士即说渺渺真人去看您了,同时还要‘照料’贾兄,我就想您两位必定与我府里众人有着大因缘。今天特来此处恭候,也是为了了此宿缘,好让老仙长可以了无牵挂,贾兄也可放下心中重担。”

贾雨村先接口道:“贤弟说渺渺真人来照料我了?难道我的案件是被那位道翁安排揭发的?”宝玉笑道:“渺渺真人不是一般道翁,乃是真神仙,他与茫茫大士下来这世间是为了度脱些历幻之人。你这案件在他们看来,不过是些微小事,顺手而为罢了。”

贾雨村听了,虽不能全然明白,却也十知四五,便点头叹道:“原来如此,下愚不知。但这两位僧道神仙,为何又留敝人一命,让我流落至此?还要请教。”宝玉道:“这世俗里人性命如何,只需符合因缘定数,原不在神仙考虑之中。你犯的罪行原该当诛,得遇大赦而留得性命,是由于前面定数里,后面还有一宗公案会牵连到你。按之前定数,此次你与甄老仙长相会之后,你就会昏迷在此,直到空空道人去大荒山青埂峰的补天遗石那抄了《石头记》,想寻个世上清闲无事的人,托他传遍,好让世人知道奇而不奇,俗而不俗,真而不真,假而不假;或者尘梦劳人,聊倩鸟呼归去;山灵好客,更从石化飞来;不想遍寻了一番,不是想着建功立业之人,即系口谋衣之辈,那有闲情更去和石头饶舌;直至在这里看到昏睡的你,把你唤醒后,你说出‘这事我已亲见尽知。你这抄录的尚无舛错,我只指与你一个人,托他传去,便可归结这一新鲜公案了。’空空道人问何人,你说道:‘你须待某年某月某日某时到一个悼红轩中,有个曹雪芹先生,只说贾雨村言托他如此如此。’说毕,你就仍旧睡下了。”

贾雨村听得宝玉如此细细说来,不禁目瞪口呆,一时不得重点,仅抓住最后语句的问题,道:“我怎会知道‘某年某月某日某时到一个悼红轩中,有个曹雪芹先生’?此曹雪芹与我也不认识,又如何‘只说贾雨村言托他如此如此’,就会照做?”

宝玉笑道:“你在这过程不过是充当神仙的口舌。也就是说,你在这世间的活动,按原定命数,在此次相会之后,就完结了。此后不过是个傀儡,昏睡在此以待来人,醒来传达神仙之言后,就陷入永久长眠了。所以你刚才问为何神仙留你性命,就是让你流落至此,充当个传话傀儡,与死有甚区别!”

略一停,宝玉再道:“至于曹雪芹与你不认识,如何听得‘贾雨村言托他如此如此’,就会照做。此事定数如下:那空空道人牢牢记着此言,又不知过了几世几劫,果然有个悼红轩,见那曹雪芹先生正在那里翻阅历来的古史。空空道人便将贾雨村言了,方把这《石头记》示看。那雪芹先生笑道:‘果然是贾雨村言了!’空空道人便问:‘先生何以认得此人,便肯替他传述?’曹雪芹先生笑道:‘说你空,原来你肚里果然空空。既是假语村言,但无鲁鱼亥豕以及背谬矛盾之处,乐得与二三同志,酒馀饭饱,雨夕灯窗之下,同消寂寞,又不必大人先生品题传世。似你这样寻根究底,便是刻舟求剑,胶柱鼓瑟了。’那空空道人听了,仰天大笑,掷下抄本,飘然而去。一面走着,口中说道:‘果然是敷衍荒唐!不但作者不知,抄者不知,并阅者也不知。不过游戏笔墨,陶情适性而已!’”

贾雨村听完,汗如雨下,明白自己在神仙操控之中,不过是个与死无异的人,望着宝玉良久,喃喃道:“贤弟,不,道之所存,师之所存。请问先生,我还有超脱神仙控制的可能吗?”

宝玉喝了口茶,笑道:“这个,你可以请教甄老先生,他就是在这世间超尘脱俗的成功案例了。”未待贾雨村开口,甄士隐道:“刚听了小哥好一番细细道来的定数始末,想来小哥已得此世间的个中三味。我前面就惊奇近来许多定数如何就变了,原来是小哥在易天改命。只是天家之数,可测不可说。故向来此等后事,都不便预说。小哥却直言世事的始末细节,不怕天威吗?”

宝玉笑道:“我既已改命,此为易天之举,既为之,如何还惧天威!且天威难测,老仙长如何知道我预知预说,改变天命,就会引来天谴?”这话一时说得甄士隐无言,抚须道:“这也是……这些说法不过是一直流传下来的传言而已,从未有确证。如此说来,这世间定数,也未必是真定,只不过是不同的认知层面而已。”

贾雨村耐不住两人说禅论道,着急请教自己的事情,甄士隐看了,微微一笑道:“贾老先生暂歇,我还有一段俗缘未了,正当今日完结。”雨村惊讶道:“仙长纯修若此,不知尚有何俗缘?”士隐道:“也不过是儿女私情罢了。”雨村听了益发惊异:“请问仙长,何出此言?”士隐道:“老先生有所不知,小女英莲幼遭尘劫,老先生初任之时曾经判断。今归薛姓,产难完劫,遗一子于薛家以承宗祧。此时正是尘缘脱尽之时,只好接引接引。”甄士隐说着拂袖而起,贾雨村心中恍恍惚惚,就在这急流津觉迷渡口草棚中睡着了。

宝玉却起身拦住甄士隐,道:“老仙长不急,我已改变令媛命数,这次劫难可度过去。”甄士隐听了,连忙掐指一算,果然如宝玉所言,不禁惊道:“小哥,不,先生……这等劫难都可改变,已远超我等。虽说我已是出家之人,毕竟与英莲有着父女的俗缘,还请受贫道一拜,感谢先生对小女的再造之恩。”

宝玉笑道:“我对香菱——嗯,也就是英莲——的命数改变,不是为了什么,只是为了让这世间多一个可爱之人,少一件可悲之事。如天行健,君子当以自强不息。如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则我命由我不由天。”

甄士隐听了,一时气度不禁为之所慑,宝玉已站起来拱手告别道:“还请老仙长后面唤醒贾雨村,我还有用他之处。老仙长如遇茫茫大士、渺渺真人,请代我对他们说声‘尘缘不了,还请耐心’。”

说完告辞而去,跟来众人迅速把遮阳伞、屏风等撤去,只余得茶水还在台上。甄士隐看着空空一个草棚,与睡着的贾雨村,不禁望着急流津叹道:“长江后浪推前浪,从来谪仙不守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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