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旁的孙嬷嬷替她拢了拢肩头披风,低声哄道:“侯爷在前头入宫复命,晚些便回。老夫人嘱咐过,小姐一路从北境来,舟车劳顿,到了家务必先回院里歇着。”
随着这番话入耳,江绾月茫然地望向车窗外。
车帘半卷,朱雀大街上青石铺路,两侧朱轩雕甍,朱门高邸一座连着一座。
是了,她是大雍朝靖北侯江玄鹤的掌上明珠,江绾月。
大雍虽为凡人皇朝,国祚却仰赖着承天观的仙门庇佑。
靖北侯深谙此理,不仅手握凡人铁骑,麾下亦供奉修士与符阵师,在妖兽和蛮人横行的北境寒关杀出赫赫威名。
江绾月生母早亡,她自幼便跟着父亲长在北境军营里,几乎是满营撒野长大的。
直到半月前,江玄鹤奉旨回京述职。
圣上感念江家镇守边关有功,不仅赐下了无数奇珍,更是将朱雀大街上一座极气派的大宅,赐作了江家在雍京城的府邸。
今年她刚满六岁,第一次入京。
一切都陌生,又都像她本该拥有。
“小姐,咱们在这雍京城也不算全无照应。”嬷嬷撩起半边车帘,指着外头飞驰而过的高门大户,笑着凑趣:
“隔壁李府的当家夫人,与故去夫人曾是闺阁里最要好的手帕交。早先李夫人便遣人递了话,说等咱们这边收拾妥当,她便亲自登门来瞧您呢。”
“李府?”江绾月轻声重复。
“是啊,御史大夫李崇清大人府上。”嬷嬷笑了笑,“听说李家两位小公子也同小姐一般大,刚巧满六岁。”
江绾月短胖的手指抠弄着腕上的红绳铃铛。
“吁——”
车把式一声长喝,马车稳稳停下。
外头立刻响起一阵奴仆迎候的请安声。
嬷嬷笑着替她挑开厚重的车帘:“小姐,咱们到家了。”
江绾月踩着铺了锦缎的脚踏下了车。
她仰起那张尚带稚气却已难掩明艳的脸蛋,看了一眼自家门前高悬的金匾。
“敕造靖北侯府。”
面前朱红大门巍峨,两侧府兵披坚执锐,处处都是武将勋贵之家的气派。
她却只看了片刻,便忍不住偏过头,望向一墙之隔的邻院。
隔壁府门同样高阔,只是少了靖北侯府这般逼人的肃杀之气。青阶碧瓦间门庭内敛,尽是文臣清贵人家的端方与雅致。
那里便是李府。
江绾月再回神时,已被人簇拥着进了靖北侯府。
新宅宽阔,却处处陌生。
老夫人年纪大了,见她一路从北境颠簸回来,心疼得不行,连晚膳都不叫她去前厅,只命人将热汤软饭送进院里。
江绾月沐浴后陷进柔软的锦被里,却怎么也睡不踏实。
入夜后,隔壁李府隐约传来丝竹与笑语,隔着一堵墙,热闹得像故意招她过去,直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合了眼。
一觉浑噩,醒来已是次日晌午。
昨夜大雍京城下了一场大雪,此刻雪霁初晴。
江绾月被孙嬷嬷领着去给老夫人问过安,回来便闲了下来。她嫌丫鬟跟前跟后烦得慌,索性寻了个由头将人支开,自己拢着大氅溜进院中。
院里除了雪就是梅,实在没什么意思。她闲得脚底发痒,绕到墙边时,正瞧见那棵极粗壮的老梅树。
老梅树枝头坠着覆雪的红梅,恰好有一段粗枝斜探过了那道墙,墙的那头便是御史大夫李府。
六岁的小丫头搓了搓冻得微红的手,手脚并用地攀上树干,硬是撑着她哼哧吭哧地翻上了树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