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没等她发出一个字音,刘茂生便往前挪了半步,正好挡住了门缝。
“仙子别怪,我娘年纪大了,脑子不大清楚。”刘茂生赔着笑,手却已经往后推了推门。
“三娘出事那晚,她确实在屋里,可她老人家糊涂得厉害,夜里风吹草动都能当成人影。问她,怕是问不出什么正经话。”
江绾月却笑了笑:“无妨。”
她看着那扇半掩的门,语气温和得哄道,“我只是听听。老人家夜里睡得浅,兴许真听见过什么。”
刘茂生嘴角的苦笑一僵。
被挡在后头的老妪却忽然挣了挣。她人虽枯瘦,这一下却来得猝不及防,竟从刘茂生肋下的空隙探出半个脑袋。
缺牙的嘴里发出一阵神经质的怪笑,神叨叨地念叨起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田不好养……田都养坯喽……自家的一亩三分地……不管饱啊……”
刘茂生搭在门边的手指微微收紧。
老妪却像被这句话勾住了魂,越念越急,浑浊的眼底翻起一股近乎癫狂的亮光。她像是在对江绾月说,又像是在喃喃自语:
“村里现在是共渡难关……换着来……都得换着来……不能只顾自个儿啊……”
“自家的犁,不能总耕自家的垄……大家伙把福气匀一匀……这活得,才久啊…………”
“娘!”
刘茂生急急打断了她,很快又像意识到自己语气不妥,转头朝江绾月与齐修歉然一笑,快步过去扶住老妪。
“娘,您又糊涂了。”他强笑着道,“夜里没睡好,怎么又说起胡话来了?仙长面前,可不能这样失礼。”
老妪被他扶着往后退,脚下有些踉跄,却仍扭着头看江绾月,嘴里断断续续地念:“田不好养……不能只顾自个儿……都得换着……”
木门合得并不重,却将那点断断续续的嘟囔声隔在了里面。
院中静了一瞬。
刘茂生转过身来,搓了搓手,脸上仍挂着那副乡下人局促赔罪的笑:“让仙长见笑了。她自打三娘丢了,夜里总睡不安稳,白日里便容易犯糊涂。乡下人一辈子惦记田地,嘴里翻来覆去,也就这些话。仙长莫怪。”
江绾月面上没有半分异样,只带着几分不解问道:“今年村里的收成不好?”
刘茂生愣了愣,似乎没想到她会问这个,忙道:“也不是不好。咱们村靠山靠水,田地还算养人。只是这几年雨水怪,庄稼有时长得不如从前。”
刘怀青也接话道:“去年秋收还算丰,只是今年开春后,村里出了这些事,大家心思都不在田上。”
“原来如此。”
江绾月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温声道:“既然婆婆病着,我们便不打扰了。”
说罢,她转身往院外走去。
刘怀青忙上前替她留意门槛,齐修看在眼里,终究没说什么,只沉默跟在她身侧。
刘怀青仍是那副干净羞涩的模样:“仙子,接下来可还要去别家?”
江绾月看着他,笑得轻柔:“有些累了。刘小哥,再去一趟二顺家,便回吧。”
听见她喊累,刘怀青眼底刚掠过一抹怜惜,听见“二顺家”三个字时,笑意却短短顿了一下。
他很快抬手指向前方:“再往前走几步,便是二顺哥家了。只是他去宗门求援后便没了音讯,屋子也一直空着没人打理。仙子若想看,小人这便带您过去。”
江绾月顺着他所指的方向望去。
村道尽头,有一户人家的门上,还贴着半张褪色的红喜字。
风一吹,边角轻轻掀起,又无声无息地贴回去。
远远望着,像一片干涸许久、却始终没有剥落完全的血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