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十二点半,老友饭馆五楼走廊尽头那扇窗户半开着,秋日正午的风从巷口灌进来,把窗台上那盆绿萝的叶片吹得微微颤动。秦政从五楼那间临时会议室走出来,刚准备下楼去接应武警支队的便衣班,迎面就碰上了匆匆往上走的周爽。周爽的脚步比平时快了不少,踩在木质楼梯上发出一连串急促的“咚咚”声,额前的碎发被风撩起来,鼻尖上沁着一层薄薄的细汗。“局长,你这是要走?”周爽在楼梯拐角处刹住脚步,一手扶着栏杆,微微喘着气。秦政停住脚步:“不是走,下去看看何组长那边接人的情况。怎么了?杨甜甜又交代了什么?”周爽点了点头,左右看了一眼走廊两头,确认没有旁人,才压低了声音凑近半步:“杨甜甜刚才说了一条新线索,我觉得很关键。她说郑海归经常去他公寓楼下巷子拐角的一家废品收购站。一去就是一个下午,跟那个五十多岁的女老板坐在里面喝茶聊天。他管那女人叫‘姐’。”秦政的眉头微微挑了一下:“你确定她说的不是郑海霞?”“她说得很清楚,郑局长是郑局长,这个‘姐’是另一个女人,”周爽的目光亮了一下:“局长您想,一个城管局局长,隔三差五往一家废品收购站跑,一去就坐几个小时,还管一个收破烂的女人叫‘姐’……这太不正常了。我怀疑那家店根本就是个幌子,郑海归和他姐姐这些年贪来的钱,可能都藏在那个废品堆里。外人查银行流水当然什么都查不出来,谁会想到去翻一堆旧纸箱和废铁?”秦政听完沉默了两三秒,目光落在走廊尽头那扇窗户外被风吹动的梧桐树枝叶上,脑子里迅速转了几圈。他抬起手来摸了摸下巴:“完全有可能。越是看起来不起眼的地方,越是藏脏的好地方。你马上给卢婷打电话,让她安排几个生面孔去那个收购站附近蹲守,盯死那个地方,一辆三轮车都不准从那里出去。要是真有问题,在审讯突破之前千万不能让人转移了。”周爽应了一声“好”,立刻掏出手机拨通了卢婷的电话。她一边往走廊那头走了几步,一边压着声音把事情交代清楚了。电话挂断后她回头朝秦政打了个“ok”的手势。这时五楼会议室的门从里面被推开,陆小洁端着一只白瓷茶杯走了出来。她换了件浅灰色的薄毛衫,长发依然束着低马尾,整个人看起来比上午刚到时松弛了些,但那双眼睛里依然带着职业审查者特有的敏锐。“秦局,我听到你们刚才说的了,”陆小洁走到秦政和周爽面前,目光在周爽脸上停了一下,“这位是?”“这是我们治安大队大队长周爽,”秦政侧了侧身,“小周,这是国家联合巡视组的陆组长。哦对了……”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促狭的笑意:“她还是夏林的女朋友。”周爽立刻笑了起来,大大方方地朝陆小洁伸过手去:“嫂子好!早就听林子哥提起过你。”陆小洁被那句“嫂子”叫得脸颊微微红了一下,伸手跟周爽握了握,嗔怪地瞪了秦政一眼:“秦局,哪有你这样介绍人的。人家周队长在说正经案情呢,你非要插这么一嘴。”说完她收了笑容,看向周爽:“周队长,你们说的那个废品收购站的线索,我刚才在门缝里听了半截,能跟我详细复述一遍吗?”周爽把杨甜甜的原话一字不落地复述了一遍,连那个老板娘的外貌特征、三轮车的颜色、铁皮卷帘门的开关时间都回忆了出来。陆小洁听完沉吟了片刻,把茶杯端到嘴边喝了一口,茶水在杯沿上停了一瞬。“这个线索确实值得重视。”陆小洁把茶杯放下来:“我之前看了一下卞锋书记提供的银行流水排查报告,四十七个关联账户,干干净净,连一笔超过十万的异常转账都没有。我当时就觉得奇怪,腐败资金不可能凭空消失,总得有一个物理载体。要么是现金囤积,要么是以物抵账。现在看来,那家废品收购站很可能就是现金的存放点。一个没有银行记录的女人、一家不起眼的门面,用废品做掩护,谁会觉得那里藏着几百万甚至上千万的现金?”秦政点了点头:“我跟小周也是这个判断。而且这个老板娘应该跟郑家没有任何公开的亲戚关系,所以卞锋书记那边的关联账户排查才查不到她头上。高明就高明在这里,找一个表面上没有任何社会关系的人来管脏款,就算纪委把郑海归的通讯记录翻个底朝天,也找不出这个人的名字。”周爽在旁边插了一句:“可是局长、嫂子,你们有没有想过另一种可能?万一这个女人根本就是郑家的亲人,只是外人不知道而已?要不然一个外人,他怎么敢把那么多钱交给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人保管?那可是要命的东西。”,!她的话音刚落,楼梯口传来一个清冷而利落的声音:“不管她是亲人还是外人,抓起来一审就知道了。”三个人同时转过头去。何露从楼梯口走上来,她换了件藏蓝色的薄外套,胸前的党徽别得端端正正,齐耳的短发被风撩起几缕。她手里拿着手机,屏幕还亮着,显然刚才在楼下已经接到了什么消息。“何组长,”秦政迎上前一步,“武警那边的人安排好了?”“嗯,李见兵亲自安排的,一个班十二个人,都是精干面孔,便装带的微冲。”何露点了点头:“我已经让他们在外围布控了。小玉那边已准备好午饭,大家都别站在走廊里了,先去吃饭。陆组长,那条废品站的线索,咱们边吃边聊。”何露说完朝会议室隔壁那间房走去。那间房原来是个闲置的小储物间,去年夏铁接手老友饭馆后把它改成了一个小餐厅,摆了一张圆桌和七把椅子。桌子不大,但挤一挤坐七八个人没问题。此刻桌上已经摆好了饭菜:一盆清炖排骨汤、一盘青椒炒肉、一碟清炒时蔬、一碟凉拌黄瓜,旁边还有一大碗热气腾腾的白米饭。菜色简单,但分量足,每道菜都冒着白气,香味在狭小的房间里弥散开来。几个人围着圆桌坐下来,筷子刚拿起来,何露就先开口了:“秦局,卞锋书记,吃完饭就行动,你们的暗线那边定好位了?”秦政夹了一筷子青椒放进嘴里嚼着,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屏幕:“刚才联系过了。郑海霞在教育局办公室午休,没有外出。郑海归在雾云国际酒店1201房,昨天晚上进去的,到现在没出来过。陈沫扬的秘书小朱和司机小唐都在市委职工宿舍。”何露把汤碗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碗时动作干脆利落:“好。按原计划分组行动:卞锋书记跟我走教育局,秦局长和陆组长去雾云国际酒店。省纪委小曾小钟各带一队人分别去带小朱和小唐。各队保持通讯畅通,谁先到位谁先动手,不需要等别人。信息互通,但不要提前走漏风声。”“明白。”大家应了一声。一顿午饭吃得很快,不到二十分钟,桌面上四菜一汤已经见了底。何露把筷子往桌上一搁,抬手看了一眼腕表:下午一点四十分整。“行了,”她站起身来,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出发。”(场景切换)秋日下午的阳光从市教育局办公大楼的玻璃幕墙上折射下来,在门前台阶上投下一片明晃晃的光斑。何露和卞锋带着四名便装纪委工作人员从两辆黑色轿车里下来,脚步平稳地穿过一楼大厅。门卫岗亭里的保安正低头看手机,抬头看见一群人走进来,为首的那个女人步伐快而稳,后面跟着的人个个面色沉静,胸口别着党徽,一时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等他站起来想说什么的时候,人已经走进电梯了。电梯在三楼停下。走廊里铺着浅灰色的地砖,午休时间的办公楼安安静静,只有走廊尽头的水房里传来断断续续的滴水声。郑海霞的副局长办公室在最里面,门口挂着一块白底黑字的木牌,上面写着“副局长·郑海霞”六个字。何露走到门口站定,抬手敲了敲门。门内没有反应。她又敲了两下,稍微用了些力,木质门板发出“咚咚”的闷响。过了几秒钟,门内传来一个带着明显不耐烦的女声:“谁呀?大中午的烦不烦……”门被拉开了一条缝,郑海霞探出半张脸来,头发有些散乱,显然刚从休息间的床上爬起来。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职业套装,领口的丝巾还没系上,手里攥着一只手机,屏幕亮着,像是刚才正在看什么消息。她第一眼看到门口站着的是四个人而不是一个人,目光就滞了一下。等她看清站在第二位的那个穿深灰色夹克、戴着一副老式眼镜的男人时,她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卞……卞书记?”郑海霞的声音已经变了调,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门框,“你们这是……?”何露没有给她多说话的时间,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张折叠好的纸张,在她面前展开。纸张上红彤彤的公章在午后的阳光下格外醒目,黑字印刷的“留置决定书”五个字像钉子一样扎进郑海霞的眼睛里。“郑海霞同志,我是国家联合巡视组的何露组长。你涉嫌在担任市教育局常务副局长期间利用职务之便收受贿赂、违规操作人事编制以及涉及其它多项违纪违法行为,经省纪委和国家联合巡视组研究决定,对你采取留置措施。”何露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得像刀刻在石头上:“这是留置决定书。请你配合。”郑海霞脸上的血色在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她的嘴唇哆嗦了两下,扶着门框的手开始发抖:“你们……你们搞错了吧?巡视组不是来查黄政那条热搜的吗?怎么会征对我?我没违纪,我真的没……”:()仕途沉浮之借势破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