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一点三十分,市委书记曾祥源带着秘书尧红卫穿过连接市委市政府两座大楼的长廊。那条长廊两侧的窗户半开着,微风吹进来,带着桂花将谢未谢的清甜气息。曾祥源走在前面,脚步不紧不慢,深蓝色的西装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手里那只保温杯的杯盖拧得严严实实。尧红卫落后半步跟在身后,手里夹着那个惯常的黑色文件夹,目光警惕地扫过廊道两侧。两人走到市长办公室门口时,门已经敞开着。黄政站在门内一步的位置,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薄夹克,领口敞着,没打领带,头发比平时略有些凌乱,像是刚放下手里的文件就起身迎了出来。他一见曾祥源走来,脸上立刻绽开一个热络的笑容,侧身让开门口的位置:哎呀,曾书记,您太客气了!有事一个电话我就过去汇报,怎敢劳您大驾光临?惭愧惭愧,快请进。曾祥源走到门口停了一步,将手里的保温杯换了只手拎着,笑声响亮而爽朗:“黄市长,知道你忙。雾云的经济发展需要你把舵,我还是亲自来一趟比较踏实。”嘴里说着客气话,心里却在飞快地转着:你个黄政,说得比唱得还好听,我的秘书都传了话,也不见你主动往市委那边迈一步,尽说漂亮话。巫朗朗已经闻声从秘书接待处迎了出来,手里端着托盘,托盘上两只白瓷茶杯已经放了茶叶。他微微欠身,声音清亮:“曾书记好,尧秘书好。”尧红卫也点头回礼,笑容恰到好处:“黄市长好,巫秘书好。”黄政听了曾祥源的话,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光,但嘴上依然笑着:“曾书记过奖了,雾云的经济发展是在曾书记的领导下,全体干部职工努力的结果,我可不敢表功。”“哈哈哈!”曾祥源摆摆手,“黄市长太谦虚了!”“请……”黄政侧身做了个手势,手掌指向办公室里面的沙发。“请……”曾祥源也回了同样的动作,两人几乎是并肩走进了办公室。市长办公室的会客区靠东窗摆着一组深灰色的布艺沙发,中间一张低矮的实木茶几,桌面上干干净净,只放着一只烟灰缸和一本翻开的《求是》杂志。窗外的阳光从玻璃透进来,在沙发扶手上投下一道温暖的光带,空气里浮着一股淡淡的茉莉花香,是桌上那只茶壶里刚泡开的新茶散发出来的。巫朗朗跟在后面进来,将托盘上两只白瓷茶杯在茶几上轻轻放好,又转身从柜子里取出一只紫砂小罐,罐盖打开时飘出一股醇厚的岩茶焙火香。黄政在沙发上坐下,朝巫朗朗扬了扬下巴:“朗朗,上次回府城老爷子拿的大红袍还有点,曾书记亲临可不敢藏私,把那泡最好的拿出来。”巫朗朗应了一声:“好嘞,老板,稍等。”他利落地温杯、投茶、注水,动作熟稔流畅,水线从壶嘴倾泻而下,在杯中激起一圈细密的白沫。大红袍的香气被热水一激,登时在空气里炸开来,醇厚里带着一丝幽幽的果木甜韵。曾祥源在对面沙发上坐下来,目光在茶几上那只紫砂小罐上停了一瞬,声音里带着几分真切的欣赏:“这可是好东西。我们家老爷子分的量太少,绞尽脑汁才从他那儿拿走二两,到现在都没舍得喝完。黄市长这儿的存货,怕是比我富余得多。”这话说得轻松,却暗含着一层试探,既然你能拿到杜老爷子的大红袍,说明杜老爷子那边很重视你。曾祥源说完便自然而然地端起茶杯啜了一口,目光从杯沿上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黄政的反应。黄政不好接这个话头,只是笑了笑,从茶几抽屉里摸出一包烟。他抽出一支递给曾祥源:“曾书记,点上。”黄政双手拿着火机就要给曾祥源点烟。曾祥源一手端着茶杯一手摆了摆:“你少来这套,我可受不起。”嘴上这么说,但语气里分明没有拒绝的意思,只是姿态上不想让黄政替他点烟。黄政也不强求,将那支烟搁在烟灰缸沿上,自己又抽出一支叼在嘴角,打火机的火苗跳了一下,一缕青白的烟雾便袅袅地升起来,在午前的光线里缓缓舒卷。巫朗朗把茶泡好,将两只茶杯分别推到两人面前,然后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门锁发出轻而清脆的一声“咔嗒”,办公室里只剩下空调低微的嗡鸣和窗外的风声。黄政吸了一口烟,青白的烟雾从嘴角缓缓溢出。他目光落在茶几上那杯大红袍上,忽然开口,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曾书记昨晚就去省城了?”曾祥源端茶杯的手微微一顿,但很快恢复了自然的弧度。他也不问黄政怎么知道的,这个已经不重要了。在雾云这种层级,市委书记的动向瞒不过市长,就像市长的行踪也瞒不过市委书记一样。,!他点了点头,把茶杯捧在手心里暖着掌心:“嗯,刚回来一会儿。”黄政不再出声了。他把烟叼在嘴角,做了个“请喝茶”的手势,目光落在曾祥源脸上,等着他接下来的话。他知道曾祥源特意跑这一趟,绝对不只是为了喝一杯大红袍。曾祥源喝了半口茶,茶水在舌尖化开一层醇厚的岩韵。他放下杯子,又拿起黄政搁在烟灰缸沿上那支烟,就着黄政的打火机点燃了。烟雾从指间升起来,他的身体往后靠在沙发靠背上,姿态松弛下来,开口时语速不紧不慢,像在说一件已经想了很久的事:““孩子”逐渐长大了,有人要插手了。”黄政的手微微一顿,烟灰从指间抖落一小截,落在烟灰缸边缘。这句话的意思他立刻就懂了。曾祥源说的“孩子”,不是指曾想容,也不是指任何人的子女。是指雾云时代工业园区。他们两个人亲手带大的那个“孩子”,从一片荒芜一点点孵化出来的工业雏形,如今已经初具规模了。在这个即将挂果的关键节点上,有人要来摘桃子了。黄政把烟灰弹进缸里,指腹在烟身上缓缓捻了一下,目光平静地迎着曾祥源的方向:“这么迫不及待吗?果子还未成熟呢。”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半度:“省里想分一杯羹?”曾祥源点了点头,把烟夹在指间,烟雾在两人之间的空气里缓缓飘散:“其实这事吧,我也能理解。毕竟咱俩都是国管干部,雾云时代工业区的发展势头又太猛,最多两三年时间就会超过边南省任何一个工业园区。这功劳放在谁头上,谁就会……你说他们能不急吗?”他说到“谁就会”三个字时略顿了一下,没有把后面的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再清楚不过了。一个主政者如果手里握着这么大的政绩,下一步的仕途几乎是一马平川。黄政沉默了几秒,把烟在烟灰缸里按熄,又点了一支。打火机的火苗在指尖跳了两跳才稳住。他吸了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已经猜到结局的平静:“调整幅度很大?”曾祥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汤已经微凉了,但他没在意。他放下杯子时目光落在杯沿那圈水渍上,像是斟酌了很久才开口:“初步调整四人。”“哪四个?”黄政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陈沫扬、何平安、林梅、费妮。”曾祥源把这四个名字一个一个地说出来,像往桌面上摆四枚棋子,语气平淡,但每一个字都带着重量。黄政听完没有说话。他把第二支烟抽到一半,在烟灰缸里按熄,指腹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两下。他心里快速地过了一遍这四个人的分量:陈沫扬和何平安是曾祥源的人,林梅和费妮是跟自己走得近的。如果这四个人全被换掉,新来的四个大概率都是刘志锋那边的人,加上本就属于省委的政法委书记肖育海,市委班子就会变成一边倒的局面。到那时候,他跟曾祥源两个人就有可能彻底被架空。他抬起头来,目光平视着曾祥源:“你同意了?”曾祥源苦笑了一声,把剩下的半截烟按熄,烟灰在缸底散开成一撮细碎的灰白:“我同不同意有什么用?省委因工作需要调整市委班子,调整的又是省管干部,名正言顺。他们不需要我同意,只需要走个程序告诉我一声。”黄政靠在沙发靠背上,沉默了片刻。窗外的风从窗缝里渗进来,把窗帘的下摆吹得轻轻晃动了一下,午后的光影在地板上无声地移了半寸。他把烟盒在指间转了一圈,开口时语气笃定而沉稳:“有没有说什么时候?”“没说。”曾祥源摇了摇头,目光落在窗帘边缘那道晃动的光影上。“不过我能感觉到,会很快。刘书记昨晚跟我谈话时,提了一句‘近期会对雾云市委班子进行适当调整’。‘近期’这个词在他那里,最多一个月。”黄政点了点头,把手里的烟盒搁在茶几上。他端起那杯已经半凉的大红袍喝了一口,舌尖上化开的岩韵比刚才淡了几分,但那股焙火的余香还在喉咙深处盘旋着。他放下杯子,看着曾祥源的目光里带着一种只有他们两个之间才有的认真:“说实话,适当调整班子我是赞同的。补充新鲜血液更有利于班子建设,这一点我从来都不反对。但如果他们只会盯着果实,不会施肥,不愿施肥,那我可不会答应。”他说最后几个字时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件顺理成章的事,但那五个字里透出的坚定却让曾祥源的目光微微凝了一瞬。曾祥源沉默了几秒,把面前那杯茶喝完,杯底残留的几片茶叶在瓷面上舒展开来。他放下杯子,语气不高不低,但带着同样的笃定:,!“嗯,我也不会答应。”两人相视一笑。这个笑容里没有客套、没有试探,只有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他们的目光在空气中碰了一下,像是两枚对立的棋子终于认清了棋盘上的局势,决定在同一侧落子。曾祥源心里明白,黄政这个人虽然年轻,但政治上从不含糊。黄政也清楚,曾祥源虽然在很多事情上善于权衡,但到了真正需要坚守底线的时候,他从不退让。曾祥源喝完杯中最后一口茶,站起身来,拿上自己的保温杯,朝黄政点了点头:“行了,我得回家吃午饭了。小容那丫头今天中午亲自下厨,我要是回去晚了,她该不高兴了。”黄政也站起来,把曾祥源送到门口。他倚着门框,脸上带着几分促狭的笑意:“曾书记慢走,您呀命好,生了个好女儿。我就命苦,只能去食堂凑合。”曾祥源走到走廊里,回头看了他一眼:“要不一起去尝尝小容的手艺?她最近学了几道新菜,正愁没人捧场呢。”黄政笑着摆摆手:“还是算了,回头那丫头又该拿我当试验品了。您慢走……”曾祥源不再多留,带着尧红卫朝长廊的方向走去。黄政站在门口目送他们走远,曾祥源的背影在走廊尽头的阳光里被拉出一道斜长的影子,深蓝色西装的肩头泛着温润的光。黄政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收,转身回:“郎朗,叫上林子,我们去食堂。”“是,老板。”黄政站在窗前往外看了一会儿。风从远处吹来,把窗台上那盆绿萝的叶片翻动了一下,叶背的浅绿色在光影里闪了闪,又恢复了安静。他此时想起了古人一句话:“治大国若烹小鲜。”火候不到的时候翻动太多,鱼肉就碎了。雾云工业园这个“孩子”刚刚长到抽条的阶段,这时候谁要来拔苗助长,他第一个不答应。黄政从窗外收回目光,转身朝门口走去。:()仕途沉浮之借势破局